誠如重華所言,來到華胥滿一週後,終於要與員橋當家及少當家會面。兩位當家各自從天江與隱土前往芸間會合,再偕同岱輿當家回到闔閭的府邸。這天一早,一干家僕進出忙錄清掃佈置,杏姨比平日更眉開眼笑地叨絮著夫人也會開心之類的話語,到了午後時分,幽夫人與露娜她們一同在中堂裡吃著茶點邊閒談邊等候,夫人雖然不如石棄豔那般明顯地心不在焉,向來內斂嫻靜的神色卻也罕見流露出更多喜色。

  石棄豔不時抬頭巴望著庭院外頭,又不時低頭毛毛躁躁地拉整衣領袖口,不一會兒,一聽見前院隱隱響起電氣動力機運轉噪音,幾乎是從座椅上飛躍而出,三蹦五跳地奔出內庭,露娜與夫人不禁相視一笑,一晌,夫人吩咐僕婦過來攙扶起身。

  沓雜不一的腳步聲與此起彼落的吆喝雜響,陸陸續續從前院往兩側院落移動,接著,便見到重華一行人穿過內庭往中堂走來,倒是石棄豔沒了先前的恣意興奮,而是沮喪又怯弱地隔開一行人身後一點距離,拘謹地站回露娜身邊。

  幽夫人迎上門前,與眾人三兩零落地互問安好,其中一名髮絲半白的中年男人執起夫人雙手,雖然聽不明白他們說了些什麼,但從兩人之間的親暱氣氛露娜心裡也有個大概,更別說男人有著一雙與重華同樣醒目鮮豔的鈷藍瞳彩。

  寒暄過後,夫人為眾人與露娜互為紹介。藍眼的中年男子果然是重華父親,自號『攝提』,總是笑臉迎人的眉眼神情與重華極為相似,卻多了幾分誠懇而少了幾分芒刺,也顯得較為親和近人。

  員橋當家鉤歲外貌則類似瑟嫘絲人並無特別殊異,樸實的氣質與其說是商人,更像是鄉下地方的教師、或靈修院裡深居的修士。少當家安周亦與其父相仿,唯獨年紀出乎露娜意外地年輕,身形雖然挺拔結實,但怎麼看都還是半熟不大的少年,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瞳沉穩得深不見底,只有在石棄豔偷偷瞟起視線與他對上眼時,少年表情霎時柔緩許多,還露出幾不可見的溫和笑容,石棄豔傾慕雀躍的神情更是欲蓋彌彰。

  最後還有一名褐膚少女,名號熒惑,年歲介於重華與安周之間,一頭秀髮草率地在腦勺紮成一束,緊蹙眉頭不茍言笑的模樣看來凶煞威嚴,卻也讓那張巧麗的容顏更顯得英氣煥發,特別是一對猩紅美瞳蘊滿灼刺寒意,有力的眼神掃視到露娜身上時她也不由得膽顫心驚,石棄豔更是垂著視線不敢直視。

  熒惑是什麼來頭夫人未多說明,只簡略提及日後會與安周共同聽用露娜議見。從旁人的態度來看,露娜猜想大概又是『一族』裡什麼舉足輕重的要人。

  露娜與這些人一一照會過面後,重華便向員橋當家提議道,「叔父,安周跟熒惑剛從隱土歸來,先讓他們洗塵休息去吧。」鉤歲先生頷首同意,向這對孩子說了些話,兩人便打揖退下。石棄豔眼勾勾地望著安周離開的背影,重華輕嗤一聲,「魂都飛到安周身上去了,表現得這麼明目張膽,莫非要人滿足妳偷懶的心意不成。」

  石棄豔一時心緒兜轉不過來,還回頭傻傻應了聲,愣了一晌後旋即慘白了臉色,她猛搖頭心虛辯駁道,「不、我不…嗚…那個…對不住不敢了!」

  鉤歲先生接著開口緩頰,大概也是應允了直接給個小假,只見石棄豔睜大雙眼小心確認著,當家轉而向露娜問道,「茇舒亞女士不介意吧?」

  還未想及是何種不介意,一見石棄豔水汪汪盈滿期待的目光,露娜不覺順著當家的意思點頭,石棄豔眉開眼笑地告退一聲,雙腳一踏出堂門就蹦蹦跳跳地奔向西院,還聽得見喊喚安周的高呼聲傳來。

  感染到這孩子天真爛漫的氣息,大人們也心情大好低聲失笑。不經意地,露娜瞥見到那名叫做熒惑的少女還佇立在庭院木石之間,露骨的視線透過枝椏空隙,目不轉瞬盯著重華,氣勢卻不再那般凌厲,反而顯得抑鬱寡歡。

  重華卻始終背著門外,彷彿渾然未覺。

  鉤歲先生開口請邀露娜同席而坐,露娜只得收回視線,轉頭當家藹然問道,「茇舒亞女士覺得華胥之國如何?」

  「這…雖說我向棣鄂先生請教過瑟嫘絲的民俗風情,但實際……」見當家專注慎重的目光,露娜察覺到對方帶著審度評品的意思,同時幽夫人凝視自己的眼神鼓舞似地飽含溫暖,露娜靜下心來,「實際上我所能了解的層面仍極淺薄,目前能提供給員橋的是以茶弼沙商圈為世界貿易中心的研究思想,反之,員橋…」她略微停頓,「若說員橋商團期望我能在華胥之國這個環境中發揮什麼作用…是因為…我是外邦人?…女性?」

  露娜隱約快抓住什麼頭緒時,重華輕笑出聲,「女士該不會連『學聯兄弟會』這層身份的價值都沒自覺吧?還是正因為有自知之明?」

  若是平常,無論重華怎麼冷嘲熱諷露娜都只想盡可能無視以免浪費氣力,然而現在卻在當家面前……是要考驗她能否做出最適當的反擊?還是想藉此揭露她的本性?或者單純是重華個人的惡劣興趣?現下無論員橋還是岱輿當家,對重華的失禮行徑雖然苦笑嘆氣、卻也不多阻止,露娜判斷應當是審查的一環,沉住氣回應,「我以為只有面對愚者才會將理所當然的事情一直掛在嘴上。」

  「既然如此,女士能對重工廠營運提出身為準國士應有的睿智見解嗎?」

  露娜臉色一僵,自己根本還未實質接觸過隱土重工廠的規劃書內容,未明瞭之事自然不該輕妄論斷,現下能著眼的只有理所當然的原則性論點,接下來重華預計丟給她的難堪一目了然,愈是如此她愈不願退縮,「且將不考慮『一族』在隱土暗中進行過什麼活動,單就表面上來說,重工廠首先應當採用壓榨式的管理。」

  「這可真是意外…」不意外地,又是由重華發言回應露娜,「女士是因為被諳厄利理性至上的學術主流否定過,現在反倒回過頭來攻擊自己原本的人性主張囉?」

  現行學界商論以追求理性為主流,理論上愈是機械理智式的分工與管理愈能帶來完美穩定的產能,相對地不理性的人性情感應當受到節制,露娜在接受獎學金評審時因此險些失格,人性論點更與女性軟弱天性劃上等號受到鄙視。

  果然,重華對自己的經歷有相當程度了解,難怪總是能準確地掌握住她的痛處攻擊,露娜微微板起臉色,「自始至終,我所以為的理性,是包含將人性納入考量分析的結果。而人性的正面性與負面性,我都不會看輕。」

  「那就是華胥人被看輕了吧。」

  露娜不客氣地猛朝重華揚起刻意的笑容,「難免,來到華胥之國後,承蒙遭遇過幾次合理與否作為次要以下的情況。」

  眼見兩人對話愈發尖銳,鉤歲先生趕緊插話強行中斷爭論的氣氛,「女士應當也了解到,『一族』與華胥有所差異吧。」

  露娜收斂了氣燄,轉而平實地回話,「確實,若以相對少數的一族要深入華胥之國廣大的土地與群眾,愈是需要理性層級的管理。不過正因為華胥是社會形象優先於合理性的國家,壓搾型管理的妥適性更高,當然視實際情形都可再作調整,但從民情考量依然具有其不可逆的優勢。」

  重華冷不提防又補上一句嘲諷,「這套說詞我看黑幫也能適用,女士的學問真好。」

  「真正好用的工具不會因為道德高低就失去功能。」

  「就怕說得好聽卻不『實用』。」

  實用性確實也是露娜早期論文受到『學聯兄弟會』質疑的面向之一,不過連這種不公開的紀錄都能取得,比起忿怒露娜反而覺得無奈又厭倦,與其攻詰另一個人花費精力到這種地步,就不能做更有效益的應用嗎……

  一直在旁沉穩笑對這番針鋒對立場面的岱輿當家,終於出聲緩和,「好了,畢竟女士才來華胥沒多久,有些事日久自然見明,用不著這麼急著斷論。」

  「話說回來,我們不也該給女士一個實質表現的機會嗎?」幽夫人突如其來地出聲提議,眾人不解愣了一愣,她說明道,「記得北當家今晚要赴芸間的酒會,而且是特地為文大人舉辦的名流場合,屆時芸間工務司重要人士包括各國領事皆會出席,也是時候向文大人招呼回禮。」語畢,特別朝露娜頷首微笑。

  更重要的這是與茶弼沙各國領事接觸的正式場合,露娜意會過來,夫人是刻意替她拓展管道獲取第一手消息的機會。

  還來不及思考可行性,岱輿當家已先附和贊同,「嗯……藉著酒會向政商名流介紹員橋遠從茶弼沙聘來的優秀顧問也是很好。」

  員橋當家撫顎思忖,愈發贊同地望向露娜,她趕緊回過神來,在當家開口前搶先為自己保留餘地,「等等…這種事…我從未參與過那種場合…請、請更慎重地……」

  「女士雖然工作上尚未實質表現,對華胥人以退為進呵護形象的矜持手段倒已相當熟稔,說不準這回與文大人會面之後,合理拒絕的『照顧』也變得可以合理接受了。」重華又插入更為不得體的玩笑話,十分充足令露娜理解文龠昜當時何以那般怒視搥几,工作上再怎麼刁難嘲諷她尚且能調適,唯獨對正事不必要的多餘雜音難以忍受。員橋當家瞧見露娜臉色,這才鄭重地低聲喝止重華。

  幽夫人見狀執起露娜的手,起身說道,「女士我們走吧,這頑劣的孩子交給他父親教訓便是。」露娜也不願再多跟重華共處一室,便不作聲由夫人牽入廂房。

  幽夫人領著露娜到內室裡,兩人在窗前一組圈椅相鄰而坐,夫人柔聲致歉道,「我這個作母親的真是抱歉,重華這孩子…仗著自身條件就目空一切……」說著,夫人蹙起眉頭壓住胸口,神色霎然轉黯,僕婦見狀趕緊為她舒背又是拿嗅瓶提神的,一會兒夫人促吸幾口氣,示意僕婦退到一旁。

  夫人的模樣教露娜也不忍說重話,再者她本來就沒有抱怨的打算,「夫人您身體不適,還是多休息吧。」

  夫人搖頭,「不打緊,只是舊疾…倒是得好好向您賠罪……」

  露娜趕緊回絕,「夫人,若重華是基於公事而採取那樣的態度,我想就不要再說什麼賠罪,也別再提起這個人。」說完多少還是自覺態度太過冷淡絕決,為了令夫人安心,露娜吸口氣、勉強揚起笑容,「您為我設法與諸國領事接觸,應該是我得先向您道謝才對。」

  「女士為一族工作,在公事上提供的幫助就不要再說什麼道謝了。」幽夫人仿似的語句令露娜一時語塞、卻也讓心情好轉了些。夫人這才更進一步詢問道,「但我看女士似乎有些抗拒出席酒會…反而害您困擾了……」

  「我是沒直接參與過那種場合…不過有以旁觀者的身份見過那種場面……」露娜略感為難地垂下視線,「對我來說處在那種地方感覺十分尷尬……」像這種時候她不免覺得,生長於諳厄利之國果然還是難以擺脫階級意識的壓力。

  「這事是我主動提議的,就由我代女士向北當家拒絕吧。」

  幽夫人的體貼反而教露娜猶疑起來,確實與各國領事接觸的機會十分難得,理智上夫人替她拓展這方資訊管道可說求之不得,然而是否能在那種場合表現得體她也沒有自信。露娜思索了一會,「夫人,若我說願意參加酒會,希望您能提供給我必要的協助。」

  「這是當然。」幽夫人淺淺綻放笑靨,接著杏姨入內,低聲在夫人耳邊稟報幾句,夫人頷首,杏姨便支使女侍捧著紙盒木匣魚貫入室。夫人再次與露娜執手,示意起身,「剛好我遣人製做的禮服送來了,妳過來看看。」

  「夫人?」

  「這是我個人周旋華胥與茶弼沙人士的經驗談,女士且先參考酌量。」幽夫人領著露娜站到穿衣鏡前,直到杏姨拎著禮服比在她身上,露娜才驚覺到衣服是為自己量身訂製,當下錯愕地差點說不出話,「夫人!這是……」

  夫人微笑默認,以安撫口吻回道,「先試穿看是否合身吧。華胥雖然是過度重視表面形象的社會,不過無論是誰都是先從表面去認識他人,這是人性使然。現今社會畢竟是由男性主導,所以除非真誠的友誼交往,否則就只要優先考慮如何在形象上佔有優勢,身為諳厄利準國士具有優勢、身為女性也有女性的優勢,都是可以利用的資源。」

  杏姨領著女侍為露娜換裝打扮。雖未事先測量過她的身形,禮服卻大致合身,光滑輕薄的淡紫綢緞繡上隱約若見的白銀花紋,簡單貼伏腰身曲線的剪裁只在後擺稍作花折,設計低調卻不致死板,十分符合露娜的年齡應有的成熟韻味,原本應當裸露出來的胸口肩背鋪上一層褐黃鏤空絲織,雖稍嫌保守,但也教露娜安心許多。

  看著自己在穿衣鏡上倒映的身影,這套禮服確實好看,只是原本平淡的五官再加上鼻樑壓著一支粗厚的靉靆,怎麼瞧都覺得老氣彆扭。

  試衣完畢,禮服再交由裁縫女修改細節,同時女侍圍在她身旁忙著為她梳髮上妝,幽夫人安坐一旁,偶爾指點著修飾細節。如此折騰了一下午,終於打扮妥當,夫人又借出首飾絨裘幫她添飾。露娜不得不承認,不願參加宴席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自己沒有拿得上檯面的行頭,有人幫她打點著實鬆了口氣。

  現下上了妝拿下靉靆,露娜看不清自己鏡中模糊的輪廓,夫人倒是十分滿意地讚嘆,「很好,接下來茇舒亞女士只要時常保持笑容就不會有問題。光憑國士的頭銜就足以讓與會者生畏,女士只要微笑便足夠應付。」

  笑容?露娜僵硬地扯動嘴角,夫人則不厭其煩再三糾正,既要笑得柔和端莊又要自然放鬆,且還不能太嚴肅……露娜愈笑愈覺得氣餒,只是夫人仍好脾氣地指導她,只得一再練習。夫人念頭一轉,「對了,女士就想像在重華面前要怎麼露出微笑的表情!」

  然而卻是如此不真誠的笑容得到幽夫人的審核過關。



  近出發時刻,露娜來到前院,員橋當家已換上一身禮服等候著,見了露娜先是目光一亮,隨即上前執起她手背,「有勞女士了!」

  純粹就事論事,出席酒會對工作有所助益也符合顧問立場,露娜一再對自己重複暗示壓下內心忐忑,一面隨著當家坐入電氣車內。此行依然由重華擔任駕駛,稍有不同的,這次重華換上了立領中衽短衣,除了過於華美的相貌之外,裝扮與普通車伕並無兩樣,也幸好露娜現下視線模糊,辨識不清重華表情五官,直可當對方是陌生的車伕盡可能無視。

  離開闔閭城經過一段荒蕪的路程,終於再來到繁華的芸間大都,前次在入夜時分離開這座過度茶弼沙化的城市,此次又在同樣時刻裡重返,此時芸間路況繁亂滯慢,抵達舉辦酒會的館堂天色俱黑,重華放他們下車後便駛離前庭,露娜挽著當家手臂,深吸口氣,踏入大廳。

  廳內奢華光燦的排場、富麗貴氣的賓客倒挺符合預想中酒會樣貌,優柔婉轉的樂曲潤飾著窸窣聲談話、交雜著酒杯碰撞清響,她跟著當家在人群裡走走停停,正如夫人所說,華胥之國各地口音差異甚大、連本國人士交談都以諳厄利語最為廣泛通用,這種場合即使石棄豔不在身邊通譯也無大礙,而與會人士多直接與員橋當家交際談讌,她只要適時地在他人投注目光時面露微笑,便見到對方頷首後就移開視線。

  反倒是來自工務局的茶弼沙董事在員橋當家介紹下,往往不掩好奇打量露娜好幾眼,又不直接和她交談,還以華胥語言帶著濃厚的疑惑口氣在她面前與當家輕聲說笑,總讓露娜心頭像是扎上了細小芒刺,跟當家兜轉多次後她漸漸摸索出這股不愉快的窒息感何來。

  來到華胥之後石棄豔一直緊待在自己身邊,盡全地幫她通譯或解釋周遭狀況,岱輿府邸裡夫人及僕從又待她極為友善;現下卻是原本語言相通的陌生人透露出未加掩飾的刺探、質疑、輕蔑、惡意,甚至更勝於在諳厄利所曾感受。

  如果今晚她單純作為女伴出場也罷,但若作為具有實務職位的社會人士站上檯面,對世俗常理仍太過荒謬衝擊,女人有適合女人的工作、有些工作只適合男性擔任;在學術界裡女性可以成為優秀的輔佐,但不適合獨當一面;這絕非性別偏見,而是生理與心理上的必需認份的天生差異;更何況她出身平民,不可能成為打破常規的個案──對這些眼光背後的心思邏輯,露娜再熟悉不過,情緒反倒沉澱下來,她靜靜觀察著這群上流階層的形色舉止,同時愈發揚起笑容來抗衡,愈是這種處境她愈無法示弱。

  跟著當家在宴會裡走了幾圈,不知何時起氣氛微妙地改變了,她不免留意眼下正與鉤歲先生交談的華胥男士,對方頗為張揚地帶了兩名女伴左擁右抱,經當家的介紹後,投注在她身上的好奇目光直接而毫無保留,照理說這般行徑輕佻到近乎失禮,比起其他權貴卻又顯得坦率許多。這人與當家聊過一會兒便向她搭話,「晚安,在下的號是袤圖,妳就是那個茇舒亞女士?恕我冒昧,女士身為茶弼沙人怎麼會想要為這個國家的人工作呀?」

  露娜雖不至於真的以為在酒會上完全只靠笑容就能含混到底,但一照面就提出這樣尖銳的問題倒也少見,當家見露娜有些反應不及,便先替她答覆,「全賴棣鄂先生幫員橋引薦,否則哪那麼容易聘得諳厄利的優秀人材。」

  「那在下是該好奇季老師是怎麼說動女士、還是好奇怎麼說服鉤歲老闆囉?」對方朗聲笑著挑明己見,「畢竟相較於現在的茶弼沙世界來說呢,華胥算是落後地區,若非原本對裴禮邇孔文化極有興趣、或什麼特殊原因,很難理解為何一名女性會願意隻身來到這麼遙遠危險的異國咧?還有鉤歲老闆,就算是諳厄利來的人材終究是女人,老闆是真的男女一視同仁、還是打著替員橋集團宣傳造勢的好主意啊?」

  就某方面來說,這人也說出了其他人心中疑惑,不用特別張揚,無意中卻能引來旁人側目關注。露娜當然是不願透露自己私人方面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在這個場合裡首要顧及的,當然是員橋顧問的立場,她昂首回笑,「身為學者自然希望得以發揮所學的舞台,在學問之前無關性別。而員橋商事願意摒除性別之見信任我的能力,相對地我也應當回報鉤歲先生的賞識。」

  對方聞言舉杯致意,「這點很符合了我國『知遇之恩』這句俗話,看來女士是重情重義的女傑呢!」


  經這麼一說,周圍人群目光跟著產生顯而易見的變化,從什麼地方差異不同露娜說不上來,只能說是這人魅力足以感染群眾觀感,只是行事風格與文龠昜分佔光譜相對端點。

  「對了,女士,」鉤歲當家輕輕將露娜推向對方,「這位武大人對隱土還算熟悉,妳有興趣不妨多跟他交流。」

  「哎哎、鉤歲先生你這…真是給了我一個能獻殷勤的好機會啊!」武大人輕嘆口氣,朝露娜伸手,「那在下的女伴就先託給鉤歲先生了…女士,請賞光吧!」

  露娜忍著心底的一絲不安,搭上武大人的掌心,任由對方帶自己在會場裡兜轉。她還未主動搭話,武大人已搶先開口,「女士,妳跟日前新聞紙上據說與文大人兩國友好的那位是同一位茇舒亞女士嗎?」

  「呃…我想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不,只是覺得很可惜,妳平常也應多做打扮的。」武大人見露娜一臉蹙眉不解,隨即變換話題,「實不相瞞,在下以前也曾在諳厄利短暫遊學過,而且啊正巧就是女士的母校,勉勉強強可以算是校友哦!」語畢,俏皮地眨個魅眼。

  「喔?那大人主修的課業是?」

  露娜只是隨口客套性地回問,沒料到武大人微妙地移開目光,乾笑道,「一開始其實是慕名季老師的學識跟到諳厄利去而已,畢竟想去的國家太多了,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且先跟著前人的腳步走走,可是可惜在下當時被前朝通緝,沒待太久就遭遣離了。即使如此留佇貴國的時間雖然短暫,不過依然是收獲良多。諳厄利啊,還真不愧是人類文明的中心呢!」

  「看來武大人遊歷過不少國家。」

  「還好還好,畢竟為了國家社會人民理想多與各國往來也是使命所驅使,雖然拜訪停留的時日各有長短,然而都是可以貢獻於外交上的經驗。像是呢,鉤歲老闆說在下對隱土還熟悉,那是因為啊結識它國的朋友,往往能比本國人具有更多不同層面的認識。啊找著了!」接著武大人向著另一名瑟嫘絲男性招呼,為她介紹道,「這一位可是耶麻騰之國的大使。耶麻騰女士知道吧?那可是華胥關係深厚的友邦,大使身為外交官可是對隱土下足工夫,了解之深入還勝過華胥大多人呢,哈哈…」

  原來武大人是想藉耶麻騰大使為她解說隱土情況,也是武大人能展示自身人脈的好機會,只見武大人湊近大使耳際低語幾句,大使滿面笑靨連連點頭應聲,打量露娜的目光卻不少於其他男性所掩藏的鄙夷之意,只是顧及武大人在場,臉上仍幾乎卑躬承奉地極盡討好笑問,「相信以卑職之力量見識之微弱還是能滿足女士之期待。」

  好個明的謙挹暗地拐彎損人的說話方式,露娜真不曉得是自己接觸過重華所以對言詞用字特別敏感警戒,抑或是對瑟嫘絲男性已產生偏見所致,她腦中回溯起棣鄂先生的講解與石棄豔所整理的紀錄,一面飛快地統整目前感受到的訊息,要是正面認真地提出問題,恐怕會落得跟面對重華時同樣的下場吧。露娜先避開政治從簡單淺顯的層面起手,「我來到華胥之國沒多久,對這裡還不是很熟悉,不知道隱土有沒有茶弼沙人常去的禮拜堂呢?」

  見露娜竟然提出如此普通平常的生活議題,對方幾不可聞地鼻哼一聲,卻也顯得放下不少戒心,更沒放過這個嘲諷挑撥的機會,「當然有,茶弼沙的普世教協不顧文化差異積極傳教的熱忱可是從來沒少過,只是隱土當地人有自己的信仰,普世教協活動發展原本是好,但願別再過度又無端引發麻煩,否則自以前叔提雅的禮拜堂多過你們茶弼沙的,以後恐怕也會是如此。」

  耶麻騰是華胥東北方的海島國度,雖然土地資源遠不如華胥,卻是瑟嫘絲地區裡發展相對先進的國家,而隱土位於華胥之國最接近耶麻騰的地域,耶麻騰應會相當重視此區的形勢發展…但叔提雅的斡羅斯帝國直接與華胥北方國土接攘直抵海域東岸,耶麻騰若要壯大國勢則遲早會與之衝突,即使是為了自保都該更積極地進紮一己勢力才對……大使的輕慢正給了露娜深入試探的空隙,「耶麻騰之國不打算也將自己國家的信仰擴展到華胥來嗎?」

  大使眉尾微微挑動,但口頭上仍是一派自信充裕的模樣,「這女士您就不懂了,我們兩國是文化上的兄弟友邦,本當就有互相扶持的共識,何必像外人一樣故作些套近矯情的舉動呢。」

  「看來我對瑟嫘絲文化的了解依然不夠深入,還以為斡羅斯是自牡丹王朝…不、是華胥各王朝歷代以來的盟友,而耶麻騰則是從屬國。」

  霎時大使眼底閃過慍意,隨即溫溫涼涼露出冷笑訓斥,「那已是上個世代的舊況,如今莫說我國不止與茶弼沙諸國平起平坐,更受華胥政界上下推崇為改革轉型的典範,與瑟嫘絲諸國共同謀求繁榮之道也是我耶麻騰一直以來所倡議的願景。」

  從歷史發展軌跡來看,耶麻騰之國是因為師法茶弼沙的制度融入國際體系而有現今的發展,然而地緣政治上卻與瑟嫘絲地區有不可不免的連動影響,這兩者之間的矛盾點便是對斡羅斯帝國的衝突,由公使的發言內容,露娜暫且判斷對方是偏向地緣政治的派系。

  「也就是說,耶麻騰之國之於華胥,彷若是叔提雅與都魯機的關係嗎?」

  正確的論述不一定可以激起正確的反應,卻可以反應出當事人的想法,現實是西裴禮邇孔大陸的都魯機帝國已逐漸解體,耶麻騰目前自詡茶弼沙世界體系一員是如何看待隱土問題,便會得到日後對瑟嫘絲的政策,若是能更清楚掌握裴禮邇孔東半部大陸諸國的局勢,露娜便能窺見推測出『一族』在隱土的實際動向。

  大使面對露娜弦外之音的挑釁,板起臉色尖聲擯斥,「真令人感嘆,即使是諳厄利國士,女人的見識終究是女人啊對情勢看法竟然這麼粗魯地直接挪移套用,妳大概不知道無論是茶弼沙或者叔提雅,在隱土都討不到什麼甜頭,還是靠著我耶麻騰調解下才能妥協的!」

  露娜回以微笑,「我確實不知道,我想應該建議文大人鄭重感謝貴國居中協調。」

  耶麻騰大使察覺到自己失言洩底,一時支吾其詞,「…那個…有些事是自然應為,其實不值一提……」正如露娜所猜測,若說諸國有志一同隱瞞隱土內情,最主要隱瞞的對象恐怕正是這個國家的主政者。

  見大使咋舌失措的模樣,原本一直隔岸觀火的武大人也揚笑緩頰,「大使就當作賣個人情給員橋集團也不錯。」

  露娜順著武大人的臺階,釋出妥洽讓步的意思,「有些事確實不用特意張揚,只是我個人的求知慾,想更深入了解一下實情。」

  耶麻騰大使皺起眉頭,但也無奈收斂了氣燄好聲好氣地,「女士是有何處還不夠了解的嗎……」

  露娜便一一提出問題、再根據大使的回覆繼續細問。由大使言詞裡大概可以得知,華胥之國本就相當排外封閉,針對異國人的暴動紛爭時常有之,當時隱土督府一昧討好外邦對內態度強硬,更導致事態不斷惡化循環。在一場暴動情勢一度緊張到各國差點出動駐軍保護僑商,幾乎重演前朝萬國聯軍進逼『神都』的事態時,新軍系出頭穩定了局勢,沒多久就令諸國領事局改轍風向敉消紛爭。

  以結果來說,不但疏解了民怨,重要的是各國商賈也未有嚴重傷亡,儘管諸國在隱土的勢力版圖有所變更,但已經是最為圓滿的結果。雖說耶麻騰自詡為調解人,實質結果上也不過是不得不與茶弼沙諸國同樣互相妥協退讓,反而就隱土督府的立場思考,再對照大使的說詞,較能看清當時隱土新軍系所能採取的最佳外交手段。

  叔提雅勢力伸入隱土並不全然如大使所言的,對茶弼沙威脅會更甚於耶麻騰,因此在第一時間裡耶麻騰立即主動要求茶弼沙國家聯手牽制。在這種諸國互相忌諱、利益衝突交錯的背景之前,就能合理解釋為何各國會幫忙掩蓋隱土消息,萬一驚動華胥中央出手干涉,依文龠昜作風,恐怕一些檯面下的利益瓜葛便要全數曝光盡棄。放不下的既得利益,正是新軍系爭取諸國支持合作的操作空間。

  儘管得知了隱土替變的真實面貌一部份,新督府與諸國私底下是否達成什麼祕密協定,肯定已逾越耶麻騰大使所能透露的底限,無法再深入查究,更無法看出『一族』是否在背後做了手腳。

  總結可以肯定確認的,即是茶弼沙體系中的國際共識,是維持自牡丹王朝以來的瑟嫘絲局勢,也就是從華胥之國檯面下黑箱作業所獲得的利益。

  與耶麻騰大使結束談話,武大人護送露娜回鉤歲先生身邊時,忍不住讚嘆道,「真令人意外啊!」

  「什麼?」

  「看女士的模樣原以為是品學兼優的乖乖牌,沒想到口才還挺不錯呢。」

  男人心目中所謂的好女人可以體貼但不應當有心機,對這種矛盾心態露娜略知一二,但她既不以為意也不想隨聲附和,語氣淡然回道,「如果對方允許,我會樂意不以拐彎抹角的的正常方式來交流。」

  武大人聳聳肩,「唉呀,其實女人有點叛逆也很活潑可愛嘛!作為一個紳士就應當要有欣賞女性各種面貌的胸襟。」說著別有深意地勾起微笑,「像茇舒亞女士這樣的女性真是特別少見,在下希望能再多認識您呢!」

  雖然武大人慣於奉承逢迎女性的恭維話讓露娜不太適應,但能夠油滑得如此坦蕩也不至於反感,她回以微笑,「日後在工作上,應當少不了與大人交流認識的機會,還請多指教。」

  「看來在下先認識到了女士的事業心。」武大人也識趣地點到為止,接著打笑式地哀嘆,「真是的,同樣是女強人,如果勇副理也能像女士這樣別對在下有成見就好了,本想請她幫忙跟文磬烡打好關係呢!」隨即又眉開眼笑猛朝瞧露娜,「女士有什麼建議嗎?」

  露娜分不清純粹閒聊話常,抑或帶著試探暗示,只得乾笑回應,「或許勇副理只是盡她所以為的本份職責而已,站在員橋顧問的立場,我也希望能與文大人打好關係。不過這時候順其自然就好,太刻意反而壞事。」

  「那就期待女士的發展囉,哈哈。」武大人結束話題,揚手向鉤歲當家招呼,換回原本的兩位女伴,「鉤歲老闆,人我平安還給你啦,這樣應當扯平了吧!」

  鉤歲先生淡淡一笑,「大家朋友一場,互相互相。」

  從兩人對話露娜不覺留意起來,『岱輿』與文龠昜交惡,但『員橋』與武大人互有往來?還未來得及深思,門口一陣騷動渲染抒展,在嘈亂喧嘩聲裡露娜辨認出文龠昜的名號一再反覆迴響,想必是今晚酒宴主角終於露面。一時間人潮漩渦似地繞著他匯聚,只有員橋當家等少數人不急著搶進,武大人也抱臂似笑非笑,轉頭朝露娜與鉤歲先生微微頷首致意,不再多語。

  趁著空檔,露娜向當家詢問武大人身份,鉤歲先生說出武璿晷這個名字時露娜只覺得陌生,連棣鄂先生沒特意提過,但與棣鄂先生確實有過短暫師生之緣,更奇妙的是在華胥政治遞嬗過程裡這人雖然缺席,也不是高官顯貴、或者商場大亨,如今卻在政壇上領有一方不小派系。

  見露娜若有所思,鉤歲先生問道,「妳覺得武大人值得注意嗎?」

  露娜不甚肯定地搖搖頭,「不,不過…他本來就是容易掌握到發言權的人……」

  「說來妳跟文大人也算有交情,」鉤歲先生稍微壓低聲音,「這位武大人與文大人處於同一陣線,可也是競爭關係。」

  同陣營裡的人並非就不會互相競爭,甚至利害反而更激烈,從鉤歲當家的態度,露娜猜想員橋大概會盡量與每一方都維持著一定友善的關係互動,只不過……她想起自己從華胥輿論所得到的感想,這個國家表面上所見,往往與實際情勢南轅北轍。

  漸漸地簇集的人潮稍有消散,便見到棣鄂先生從人群裡脫身,又一路走走停停被人攔下搭談,最後才來到他們面前。武大人湊上前大喇喇說了什麼玩笑似地,身旁的兩位女伴還示好地拋出曖昧笑靨,卻換來棣鄂先生一陣苦笑。

  棣鄂先生與當家、武大人寒暄過後,端看著露娜好幾眼,愷然而笑,「沒想到茇舒亞女士妳也會出席酒會,數日不見氣色好多了!」

  鉤歲先生道,「幽夫人提議帶她出席酒會肆力宣傳,這主意成效不錯。」

  「幽夫人?」武大人饒是興味地挑高眉尾,「闔閭城的那位幽夫人嗎?」

  露娜點頭,「是的,我現在受夫人照顧。您也認識夫人?」

  「只是久仰芳名,說起來是棣鄂先生與夫人交情較深。」武大人說著拍拍棣鄂先生肩頭,「當年我還是個毛頭小鬼時,夫人可是闔閭城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呢!可惜後來退隱便少人再見過她了,現在不管是闔閭城還是芸間大都都未能再有那樣風華絕代的佳人,真是教人惋惜呀……」他扼惋地還想說些什麼,員橋當家輕咳一聲,便賊溜溜地收斂神色。

  不知是否是武大人個性使然,露娜也覺得夫人在外形象又與她實際所感受到的差異甚大。然而男士們已另開話題,兩國語言穿插交雜露娜便又無從置喙。

  一晌,聽得文龠昜招呼棣鄂先生聲音促近,然而不知為何突然怔了再怔,步伐略為遲疑、聲調隱微冷了幾分,但隨即恢復如常。由氣氛露娜可感覺到文龠昜對武大人比對員橋當家更為熟稔,卻又帶著難以察覺的焦躁。

  幾方交談好一陣子之後,武大人忽然改口以諳厄利語嘆道,「同樣是剛回國,文大人對在下真是冷淡啊,茇舒亞女士,您也希望大家有機會可以好好地坐下來聚聚談談吧?」見文龠昜冷笑不語,武大人故作俏皮地向露娜眨眼,「就不打擾各位,祝大家隨意享受愉快的晚宴囉!」便抽身另找他人攀話去。

  文龠昜似乎鬆了口氣,這才終於放下戒心衝露娜直笑,「沒想到今晚能再與女士見面,這幾日情況可好?」

  露娜輕輕頷首致謝,「如磬烡先生所見,早已經完全恢復了,日前耽誤您行程真是抱歉。」

  文龠昜搶忙說道,「不、千萬不用放在心上,原本就是當天臨時得知季老師回國抵達的時間,特地挪出一個下午的空檔…再說,能認識女士是我的榮幸……」他清了清嗓,略帶猶豫再道,「可惜上回也沒多時間與女士交談,希望能有機會與女士請教您的專業……」能與人討論自己所學專門露娜自然樂意,便由衷笑著應允。

  一旁的勇女士出聲插話,「大人,等會兒還得與工務司一同接受訪談,先休息片刻如何?」

  文龠昜滿臉意猶未盡,思及公事也只得同意,「沒辦法……茇舒亞女士,有機會請再允許為我撥冗佔用時間……」

  待文龠昜離開,勇女士接著向員橋當家發問要求,「鉤歲先生方便讓我借用下茇舒亞女士?想談點女人間的話題。」

  當家頷首應允,勇女士彎起手肘,讓露娜攀著她往大廳側廊移動。



  大廳兩側長廊連列著許多供賓客休息密談的別室,各依空間大小不同擺設了長短數量不等的椅塌,結實的烏木底座與柔軟的鵝絨厚墊不僅牢穩舒適,質地做工之精美更顯得富麗氣派,其它桌几氈毯、燈具繪掛等裝飾也是雕雲鏤藻,毫不含糊。

  勇女士領著露娜進入其中一間小室,同時吩咐侍役沏來一壺熱茶,「女士,麻煩您稍待片刻。」未多說什麼便留下露娜一人,一會,有人推門入內,露娜轉頭回望,卻不是勇女士而是文龠昜。

  露娜訝異地自坐椅起身,文龠昜也是一臉詫異,隨後意會過來,苦笑道,「抱歉打擾女士休息,不過……機會難得希望不介意容我陪伴。」

  想來應當是勇女士的私自安排,不過於公於私,露娜都樂與文龠昜交流,她不自覺地微笑回應,「坐下來一起喝杯茶吧。」

  「女士近日可否安好…」文龠昜佯作咳聲,卸下交際形式的問候,深嘆口氣,「我就直接問了,重華那傢伙沒太為難女士吧。」

  露娜先是反詰似地回瞪一眼,雙方互有默契莞爾對笑,「果然…罄烡先生能體會,那傢伙就是那樣……」

  「果然啊!真搞不懂那傢伙吧……」文龠昜簇起眉頭,表情反倒舒解,「看女士的反應就放心了,對員橋商團的內務我不好說嘴干涉,相信女士是明理人,也請不要太過勉強自己。」

  接著又聊了些彼此最近情況,露娜幾乎都沉浸在書報之中,生活單純,文龠昜上任以來忙於視察諸華各土政情,並到處拜訪當地官長鄉紳,好為施政方針做調度。

  所謂『諸華』,指的便是華胥之國九土其中東南側的四土合稱,露娜好奇問道,「那麼您還會去視察其餘五土嗎?」

  「這…其餘五土是周邊民族自治地,同時與諸華進行視察有些敏感,只能先盡量把諸華治理好作為榜樣取得五土認同……」文龠昜一頓,「對了,聽說員橋將要在隱土發展,所以女士會在意吧!不用擔心,最近情況穩定,萬一有任何狀況我必當盡力協調,也期望員橋能在女士的引導下帶動當地發展。」

  文龠昜態度之誠懇,似乎至今仍未察覺隱土實情,露娜試探道,「請問文大人一件事,您所期望的華胥之國,應當是怎樣的國家呢?」

  「我們的初衷是建立新體制,讓每個人都能活得尊嚴的國家……」文龠昜神色轉黯,「其實原本所想建立的華胥之國,不應當是現在這個完全承襲前朝的模樣。」

  「『你們』的初衷……?」

  「女士已見過袤圖先生了吧。」說著,他不自覺地握緊雙拳,「基於民主自決的主張,原本的華胥之國應當是指諸華四土,但真正推翻前朝之後,袤圖卻突然轉向、認同起大統領維持前朝框架。黨內服膺他的同志不少,為了政治考量現在沒人願意再碰觸這個議題,結果就是大國家的體面形式依然優先於體制的重建。」

  「我不太了解華胥政治,聽起來新體制與九土的架構是互相矛盾的?」

  「過去牡丹王朝是如同都魯機帝國以專制統治集團為中心的多國聚合體,那樣舊時代的帝國體系已無法維持秩序,所以才需要改革重新建國,然而在新體制下,五土不見得選擇依附華胥,若要維持九土框架便又會回到前朝的體制,同時同樣面臨秩序崩解的舊問題,就怕也會如同牡丹王朝末期隨時面臨內戰爆發……」

  這點就跟遺產一樣,繼承上一代的財產同時也必需背負遺留下來的債務。如果有處理負資產的能力倒無妨,但……露娜突然覺得毛骨悚然,隱土的和平交替是因為秩序尚未完全崩解?還是內戰前兆暫時掩蓋?

  目前體制崩解與重建之間的矛盾若無法解決,華胥之國不只失去推翻前朝的正當性,更可怕的是還會失去理想,文龠昜夢想中讓人尊嚴生活的國家只會愈來愈遙遠,有什麼解決的方法嗎?說服各政治派系改革體制?說服五土組成邦聯國家?怎麼改變現況?還是怎麼維持……露娜思緒飛快運轉,前朝解體的原因是什麼?秩序,秩序建立的方法是什麼?又回到體制問題,那麼體制以外有什麼?暴力?道德?茶弼沙為中心的國際?還有……

  「磬烡先生,您與軍方關係如何?目前首要的是避免秩序真空……」

  「不愧是諳厄利國士……」文龠昜露出一絲苦笑,「可惜軍閥難以掌控,而且素質……比起軍方,原本我更看好重華……」聽到這露娜低呼一聲,結果顯而易見,「岱輿作為檯面下保護芸間的中立幫派,無論是在茶弼沙諸國還是地下社會都更有信用,如果能引導他們轉暗為明成為新秩序的維護者,對一個幫派來說,應當也是很好的洗白機會才是。而且國內收回萬國租界地芸間的聲浪愈來愈顯著,真不曉得重華明明是聰明人,卻老是愛唱反調……」

  雖然露娜也猜想過『一族』有別於華胥之國,或許可視作具有信用的第三方秩序,但沒想到連芸間工務司也默許予若過去萬國商團的地位,看來有重新評估了解『岱輿』的必要。

  如此看下來,岱輿拒絕與文龠昜合作,背後也反映出芸間工務司的立場,文龠昜或許不自覺,但他目前在各方勢力眼中的定位恐怕是作為多重維繫政局平衡的死結,也難怪諸國會隱匿隱土動向……

  「妥協吧…」露娜幾乎是痛恨地建議,「這世界上不存在絕對完美的理論,當備齊理想需要的條件時現實又往往超脫原先預設的圖景,所以現下選擇最適合的合作對象就好,稍微迂迴地接近理想也沒關係……」

  「聽說諳厄利是世界上最狡滑的商人,但女士卻十分不同。」文龠昜寬慰地揚起笑容,「怎麼女士的表情比我還要悔恨呢?」

  露娜輕覆側臉,她不曉得現在自己是什麼表情,如果是悔恨的話,那大概也只是對自己能力見解有限的不甘吧。

  此時門口輕叩聲響起,「我該回去了……」文龠昜起身,在要握上門把前卻又遲滯片刻,回頭道,「今日光是與女士對談,老實說就減緩了不少壓力,那個…」他略微笨拙地搔刮下顎,「或許很唐突…我可以將女士視作友人嗎……」

  能得到認同,露娜是有些感動卻又反射性地忌諱,她慎重地選擇用詞,「在學術上,永遠歡迎共同探討真理的朋友。」

  文龠昜報以無邪的真誠笑容離去。隨後,勇女士緊接著閃入別室,還遮遮掩掩地掛上鍊鎖。

  文龠昜雖然在政局上看似左支右絀難以伸展理想,但從輿論上看來卻擁有極其相反的聲勢,以華胥之國的文化氛圍固然不是什麼怪異現象,反過來說,只要有力的支持者背地裡為文龠昜打造好輿論形象並非難事。若說有這麼一號人物存在,首選自然是勇女士,就連方才的會談大概也是她臨時安排的手筆,作為輔佐無論是熱忱還是積極性都無可挑剔,然而……

  勇女士在露娜面前逕自入座,重新沏壺茶品飲好片刻仍默不作聲,露娜出聲問道,「不知勇副理找我要談何事?」

  站在文龠昜的立場,首要之事還是增加政治資源吧,像是名譽、資金、武力,然而能從她身上取得什麼嗎?知識?國際或者員橋的橋樑?就在露娜認真思索推測時,勇女士垂著視線一手輕晃著茶杯,「也沒什麼事…只是覺得女士今晚真是美麗動人,打扮起來還以為是哪來的貴夫人呢!連我都看得目不轉睛。」

  沒想到除了武大人之外,還會由勇女士口中聽到對外貌的恭維,露娜愈發難以捉摸出對方的意圖,「看來今晚我在宴會上的表現可以算是合格囉。」

  「明日有哪位大人上門熱切追求也不是很奇怪的地步。」

  話題竟然硬生生轉入露娜想都沒想過的層面去,她乾笑著,「勇副理……或許這方面的話題在華胥是常態,但我個人並不感興趣……」

  勇女士一愣,「我小時候在育奈士迭住過一陣子,多少還算了解茶弼沙人的……恕我冒昧,女士完全沒考慮過婚姻問題嗎?」

  「沒有。」露娜一頓,再補充一句,「最好都不要有,我想全心放在工作上。」

  「難以…」勇女士一聲急呼,隨即又冷靜降低了音調,支吾期艾,「我的意思是指……真、真可惜,女士看起來這麼…形象這麼優良……」

  「作為一個外邦人如果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還請直說。」

  「其實是女士太理想了…您聽了請不要笑我,不過我很想要拜託您保證與文大人成為摯友……」她又乾笑幾聲,大啜口茶水,繼續說道,「文大人是很了不起的政治家,我想要為他爭取更多盟友……啊!您不需要做什麼,光是維持友好關係就是莫大的幫忙……」

  這種代位索求友誼的請託在華胥人眼中或許並不錯亂誇張,露娜委婉道,「友情這種事順其自然就好,如果是政治上的支持,我可以試著建議鉤歲先生……」

  「不,必須茇舒亞女士才好!」勇女士鄭重嚴正地強調,「初見面時文大人對女士還是陌生卻願意提供保護與照顧,證明他是真正高尚的紳士。正確地友誼往來不用太勉強,但…就有的人像武袤圖那樣,其實是為了得到國際好感跑去受洗而非真實信仰、又為了得到耶麻騰的資援跑去跟黑道稱兄道弟勾結串兇,外邦人不太容易了解這些政客的兩面手法的劣根性……文大人的品德必需更清楚地呈現在世人面前……」

  看來政治競爭的壓力不小,自己是女性、外邦人、學者……庇護這樣的『弱勢者』在國際上能確立良好形象,或者是華胥社會所期望在國際上的優良形象。勇女士的看法不算失差,但作風露娜有些吃不消。

  比起針對友誼的想法態度,既然對方有求於己,露娜倒想藉機取得額外的資訊,也好儘快轉移話題,「可以的話,我詢問勇副理一件事,您清楚隱土最近形勢嗎?」

  勇女士神色一僵,眼底突然透露出濃厚的敵意,「該不會…是武袤圖那傢伙在女士面前胡謅什麼……」說及武大人的名號,又忿忿地暗啐口氣。

  勇女士與文龠昜對隱土問題截然不同的敏感度,意味著這件事隱密層級深入到文龠昜身邊的親信,比起吃驚,露娜更優先設法降低勇女士不必要的戒心,「磬烡先生說過不會干涉我在員橋集團內的工作,這點我與他同有共識。」

  「那麼女士請牢記一點,無論發生任何事唯有文大人的安全我決不會退讓!」

  「有勇女士在,我就清楚安全的層級到什麼地步。」露娜盡可能釋出配合認同的意思,勇女士這才回復原本和善的表情,低聲地賠笑緩和氣氛。

  勇女士的考量也不全無道理,可是……露娜想了想,換個方式,「勇副理,假設今天棣鄂先生搭乘一艘畫舫到闔閭城遊玩,卻不知為何被水師攔路,對方一開始以為他是華胥人想逮補他,後來發現他的國籍不在華胥而且受到諳厄利政治庇祐,水師不敢動作卻也不敢放人;接著水師長來到,認出棣鄂先生是磬烡先生的舊識,便極力宴請送禮給棣鄂先生,最後卻又發現畫舫屬於幽夫人,就什麼都不做當場放行。妳覺得這四種狀況代表何種意義?」

  勇女士急切道歉,「我國的政治治安有待加強,讓女士見笑了……但請相信文大人將來……」

  「我只是想知道勇副理個人的看法,這四種反應背後其實是不同的『秩序』層級所造成,勇副理怎麼想?」

  「那是因為現在國家的支配力量太弱,不!是力量沒交到正確的主人手上,所以才會造成亂象。」

  通俗說法裡秩序確實時常憑藉著力量來維持、亦即『暴力』,但其實暴力是可以維持秩序也可以破壞的中性存在,相較下『信用』才是秩序的根基。不過這也是著眼點的不同,她只是想藉此了解勇女士想法與文龠昜的差異。

  勇女士沉吟一晌,「有件事需要提醒給女士……說到闔閭城的那位幽夫人,今天在這場酒會的顯貴縉紳,沒有任何一個人會不知道她的豔名,像棣鄂先生年輕時便與她有過密切往來。請您千萬要多提防『那種』女人。」

  想起武大人意有所指的語氣與棣鄂先生當時尷尬的臉色,露娜不免也怔愣無語。有時風化場所的女人反而比平常人有更多機會接觸熟悉他國文化,若幽夫人所經營的『生意』正如勇女士所暗示,也不無合理……

  見露娜臉色愈發難看,勇女士再倒杯口茶和緩氣息,嘆道,「我希望女士能明白岱輿那幫人都是什麼水準、骨子裡又是什麼樣的德性,您千萬可要與他們保持好距離,別被拉低了身分。」語畢,勇女士告辭要回頭繼續公務,起身躬腰離開別室。

  露娜完全沒想到那麼溫柔羸弱的幽夫人原來有過這樣的經歷,想到自己現在身上這套禮服還是夫人幫忙打點的,更止不住湧上複雜感觸。

  不知過了多久,門板幾聲敲響便被推了開來,露娜趕緊收回心緒打起精神,吸口氣揚起笑容,員橋當家走到她身旁詢問,「女士,累著了嗎?」

  露娜搖搖頭,站了起來,「抱歉,這就回去。」

  當家臉上漾起笑紋,一雙藹然黑眸深如潭水,「接下來我與幾位大人約了飯局,妳先回去吧。待會出去讓訪事員拍個照,就教重華載妳回去。」

  露娜頷首,就要走出別室時終究是忍不住開了口,細聲問道,「鉤歲先生…那個……」當家停步回首,不急不躁地等她說話。露娜鼓起勇氣,「請問…您為什麼聘我為顧問呢?是相信棣鄂先生的推薦?還是看過我的論文主張有所認同?」

  「都有吧,」員橋當家緩緩地答道,「不過最主要的是,安周很年輕。」

  這是露娜意想不到的答案。

  當家嘆了口氣,「太年輕了,如果是在我手底下做事,這個年紀還剛好。可是要讓他獨當一面扛起責任,實在太年輕了。但是這個責任必需讓他扛,這孩子也太乖巧願意去承擔,請女士好好輔佐我這個兒子。」

  露娜沉默不語地應允點頭。

  回到大廳,文龠昜、武大人正並肩一同面對訪事員的採訪,見到員橋當家與露娜,便邀他們及其他幾位名士官員讓訪事員拍照,熾白的攝相燈閃過好一陣子之後,露娜終於得以脫身離去。

  來到主屋外,藉由屋內透出的一點餘光僅能隱約辨視出庭院裡花草枝葉的輪廓,露娜拉緊毛裘,步伐謹慎地穿過小徑,繞到主屋後頭,見到停放一輛輛機動車的寬闊車坪鬆了口氣。在車坪一角,一棟小木屋燈光明亮煙霧繚繞,車伕幾乎都聚集在小屋內外,不時傳來碎碎絮絮的笑鬧談諢聲,個個姿態散漫,襟衽上的排扣也解了好數顆,沒一個衣著端整。

  露娜走近小屋,車伕見了她莫不僵直腰桿噤聲不語,再若無其事地避開目光,她數次找人問話還沒說全一個句子,都對她猛搖雙手訕訕離去。而小屋裡一群人聚精會神不知圍觀著什麼,剛開始全然沒注意到露娜,待她出了聲,鬧烘烘的場面頓時鴉雀無聞,一夥人退潮似地緩緩往兩側移開,露娜這才看到一張小桌子上散亂地疊著紙牌錢幣,座上七八個人手上還按著紙牌一臉錯愕不敢吭氣,唯一從容自若的傢伙露娜不必踏入屋內細看,便從奇特的瞳色認出人來,但在她開口叫喚前,重華便又回過頭去,隨手翻開牌面不知說了什麼,同時起身掏了一盒金絲薰放在桌上,凝滯的氣氛才稍見鬆懈。

  重華無奈地朝露娜重嘆口氣,也不理會她快步遠離小屋,待露娜急急跟上,他一面重新扣好衣襟,說道,「女士怎不安份待在堂館裡,沒事跑出來嚇人?」

  「鉤歲先生要我先回去……」

  「跟門房說一聲就好,不勞煩您尊駕親自來車坪施威。」

  露娜沉著臉色忍住怒氣,「門房都很忙,我不習慣無所事事地空等……」

  「再忙也是門房的工作,真沒見過世面。」重華嘴裡說得刻薄,回過頭來卻是笑靨如春,彬彬有禮地幫她拉開車門,「還請這位不容絲毫怠慢的女性準國士上座。」

  露娜此刻認真地酌量起來,哪天也學好駕駛電氣車,省得再跟這人接觸。

  原以為就這麼直接回到闔閭城,沒想到電氣車在芸間裡繞了幾圈,卻只到大都邊陲交匯區便息火停車,車子外緊臨著夜市巷口,重華也不多說明逕自出了車外,沒走多遠只站在路肩上向個推著推車的小販招了手,再回頭時手上多了個油紙包,他開了後車門示意露娜下車,待她站上路邊,便將油紙包整團遞到她手裡,「吃掉。」

  露娜仔細看了油紙裡冒著熱氣的東西,模樣像是華胥的白色麵包而多了一股濃郁肉香。她這才想起,打自午後除了那一點茶糕就未再進食,然而還是忍不住皺眉狐疑地瞪向重華。

  「妳是家母的客人,還是妳想故意餓著肚子回去害我得罪母親?」說著重華好整以暇倚在車門上,「再說明日安周便要與妳做會報,可不要身體又出了毛病耽擱正事。或者一般的市民食物入不了尊口?」

  聞言,露娜沒不得不吃以外的餘地,手中麵包熱騰得燙手,她也只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咀嚼。吸足肉汁的麵皮從舌尖溫潤至喉頭,獨特的香味在口齒間四溢擴散,稍微嚥下一點食物之後,封閉在腹腔裡的飢餓感才跟著甦醒,緊繃的身體卻也感覺舒適許多。

  放鬆下來她慢慢注意到這個城市的風景,有別於鬧區的繁華整潔,這裡雖然也是燈火通明卻顯得雜亂無序,甚至明顯多了一份髒污的氣味,人們近似地吆喝地笑鬧打諢,這幅既平凡又普通的景象,實在難以想像在同一個國家裡同時發生過嚴重的暴動。華胥人民就這樣渾渾惡惡對生活土地上的問題渾然未覺、或是不知道事實也無妨呢……想到連自己告知文龠昜真相與否都猶豫遲疑,露娜不由得感到沮喪。

  邊區的居民屢屢向露娜投注好奇的視線,她察覺自己與此地不甚搭軋的盛裝打扮又站在路邊吃著麵包是多麼困窘的狀況,無論重華是刻意捉弄自己還是單純敷衍了事,總之都無法使她吃得更愉快點。

  真難想像那麼體貼親切的幽夫人是怎麼看待個性如此乖張傲慢的兒子的…想到這一點,露娜心又沉了下來,重華知道自己母親的過去嗎?還是正因為知道才長成難以相處的個性?看在幽夫人的份上,她多少還是希望能減少與重華之間的衝突。酌量了好片刻,露娜低聲囁嚅,「你……是真的不希望讓自己的母親煩惱嗎……」

  重華含著幾分嘲謔瞟了她一眼,「在上位者要懂得偶爾對屬下的消遣睜隻眼閉隻眼,再說吃喝嫖賭可是我的正職。」

  「我不是在說聚賭這件…」

  重華一哂,「不管我是否了解自己的母親、還是她是否了解自己的兒子,好像都不是用來滿足準國士大人過問別人家務事的臉皮。」

  「就算我不想過問夫人的…」話不小心慍懟出口,露娜自覺莽撞硬生生咽下了後半句。

  反倒是重華態度稀鬆平常,「闔閭城的名產一是絲綢針絕、二是畫舫倡優,若妳覺得不自在可以聯絡文大人為妳張羅。」

  聽不慣重華說話輕重不分的態度,露娜硬是忍住氣,別了開臉。

  這人只要一開口就帶來不了一丁點正面觀感…然而露娜卻又怔忡起來,是因為自己現在看不清重華表情的關係嗎?雖然他的話語總是不懷好意,卻又不如酒會群客無形流露出惡意,露娜自認為擅長觀察而苦於應對他人的情緒波動,這種不著痕跡藏匿真意還難以無視的傢伙,卻是前所未有的棘手。

  回到岱輿府邸已夜深,偌大宅邸裡只有遊廊還留著數盞暗燈,人聲俱寂,重華將車熄火,也不多搭理露娜便逕自走向內院,露娜腳步不如他快,視線也昏昧不清,待她穿過內垣見到重華還佇在庭中,似乎還有另一個人對他窸窣低語,聲音雖不熟悉,但一瞥見兩潭如同火燄的赤瞳,露娜隨即意會瞭然。

  「茇舒亞女士視力不好,妳帶她回房,我累了想早點歇息。」重華交待完畢,頭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東院裡。

  即使看不清熒惑現在的容貌神情,她注視重華離去的身姿就足以令人感到一絲淒楚。露娜總覺得氣氛尷尬至極,打算自己摸黑慢慢離去,但熒惑冷不提防從身後攫住她手臂,直到送回內院都不發一語、也沒正眼瞧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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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逝水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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