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門板先是幾聲敲叩、再傳來模糊的輕喚,露娜依然惛懵,直到門軸轉動嘎吱作響才怵然驚醒,帷帳外走來一名僕婦,說了問安的話語,轉身繞過屏風又朝著對床同樣輕喚。

  隨著意識清朗露娜逐漸想起,自己已身在華胥,岱輿安排石棄豔與她同住一間寢房,以便隨時照應自己。求學時期露娜也曾與他人共居一室過,一般學生宿舍擺設大抵樸實簡單,相比之下此處不僅舒適寬敞許多,各種精雕細琢的傢俱裝潢更是緻麗如宮殿,其中又以新近保潔系統的衛浴設備最令她感到安心。

  露娜下床梳洗時,石棄豔還捲著棉被嗚咽呻吟,惹得杏姨一陣叨唸,掙扎好一晌,終於縮手縮腳勉強起身盥漱,邊含渾不清地繞了幾國語言,才正確拼湊出諳厄利的問候語句,露娜不免莞爾。

  著裝打理完畢,穿過重重門廊,杏姨領著兩人往內院進用早膳。夜間暈暗不明的庭院光景、屋宇格局清楚地展現全貌,隨意自然的花草木石、以及繪花鏤藻的椽樑廊垣籠罩在薄霧之中,縹緲迷濛的氣氛正似神話仙境,截至目前為止,雖然還未發生過超脫常理認知的事物,卻揮不去置身世外的錯覺。

  一踏入正廳,便見到重華安坐主位上,依舊是一身袍褂,他一手拎著早報一杯熱茶,抬眼對兩人微微側首示意入座,便又垂下視線邊漫不經心地例行性問候,露娜也制式地答好致謝。

  一會兒,露娜與石棄豔的早膳上桌,與昨日晚飧同樣準備了茶弼沙式的餐點,不同的是那時石棄豔還興致盎然,學著露娜用餐方式有說有笑,現下則輕聲細語,視線也謹慎地保持低垂,氣氛顯得有些沉滯不自在。

  待用完早膳,重華邀她們一同來到東面耳房。有別於其它廳堂,房內盡是一道又一道的書櫃並立著,厚重簾幕捲起同時,日光自連延的窗櫺篩落,依稀可見空中微塵飄游。目光掃視過書架,半是華胥公報,半是茶弼沙間雜著悉摩梨嚴各國文字的輯本。

  重華抽出一支捲軸在方几上攤開,並向露娜招手,她湊近一看,原來是裴禮邇孔東半部大陸及海域地圖,上頭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重華在圖紙上陸地範圍大略指劃一圈,再點著東岸一座臨海都市,「華胥之國的疆界大約是這樣,這裡便是芸間,」指尖沿在芸間出海的一條河流往內陸移動,「這條天江現在是員橋主要拓展範圍,已另外成立子行司負責這塊業務,」又指向華胥國土東北方一帶,「這裡則是被稱為薄州隱土的區域,員橋便要在此地建造重工廠,土地與許可證皆與當地督府談妥,規劃書員橋的負責人會一併南下帶來。其它土地資料在這間書房裡都可以找到記錄。」最後掏出兩份契約書及一本個人金融帳簿印鑑推到她眼前,「這是員橋商團的正式聘書,對契約內容無異議的話就在上頭落款。另外這是員橋為妳設立的戶頭,有空到銀行辦理承認手續。銀行商號是新聖殿騎士團機構,妳應該會比較熟悉。」重華頓了一晌,「那麼,還有什麼問題嗎?」

  帳簿封面上的八角十字盾牌紋章以及三鑰三重冠的雙圈浮印,確實是新聖殿騎士團合辦中立行號。露娜再仔細翻看契約書內容,待遇與當初電報通訊裡提及的條件一致,其它則是義務及保密方面的條款。確認無虞後,露娜提筆簽署並將其中一份交還給重華。除此以外露娜所想到的也都是工作方面的疑問,直接與員橋負責人面對面討論較為妥當;其它生活瑣事細節也有石棄豔隨侍身側,不必特地向重華詢問。

  想了想,便只問道,「什麼時候與負責人見面?」

  「最慢七天,他們尚在隱土收拾善後。」

  「收拾善後?」

  重華沉聲微笑,瞥了地圖一眼,「隨妳怎麼想都可以,妳也可以天真地以為任何事情只要像個優等生乖乖按表操課就會被摸頭讚美。」

  露娜盡可能地忽略重華的譏諷語氣將心思放在公事上,回想著臨時向棣鄂先生惡補來的遠東時事,華胥的新政府建國未足周年,前朝遺舊與新興政黨勢如水火、囂競僵持,再加上茶弼沙各國的角力干涉,局勢自然不會太過安穩,政情未穩定的國家在體制及市場運作上也不會太健全,難免得要依賴額外的手段以達成目的。問題就在於手段是否符合社會觀感、正負面效益是否悖離局勢動向、是否牽扯過多不必要的利害關係……重華與文龠昜似乎合不來,難道是在政壇裡有其它相對穩定的往來對象?愈是動蕩的國家愈需要考量常規外的條件狀況,露娜繼續追問下去,「是你們自己的事務?還是替誰承攬下什麼工作?」

  重華燦然一笑,「我還以為『學聯兄弟會』成員沒見過世面至少也該有點敏銳度,不會傻呼呼地一頭戳破不該存在檯面上的事情。」

  露娜不禁沉下臉來,若是一句無可奉告也罷,畢竟自己只是約聘來的他國顧問,被當作外人排擠無可奈何,不過對方明顯往自己痛處踩,工作上她著實不欣賞這種刻意挑弄情緒的作風。

  重華再笑道,「看來是沒問題了,那就恕我失陪。」就要結束交談離去,露娜袖口突然受到輕扯,轉頭一看,石棄豔不自覺地抓著她衣袖,一雙明眸盈盈水亮、蹙眉卻欲言又止。

  「安周平安無事。」重華跨出門檻前淡淡拋下這一句。

  聞言石棄豔臉上一掃陰霾,露娜不禁失笑,「安周…是妳的朋友?」

  「嗯!」石棄豔先是用力應了聲,隨及又紅著臉擺手否認,「不、安周少主是員橋的繼承人……也是這次建案的負責人,所以……」

  見石棄豔嬌羞害臊的模樣,露娜識趣地不再追問,只笑著附合,「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隨即便將這些雜務拋到腦後,轉而進入正事,「可以告訴我員橋上層都是什麼人在主事嗎?」

  經石棄豔的說明,露娜大致了解,員橋當家稱號鉤歲,繼承人便是安周,華胥的權貴文士習慣另取別名互相稱呼,鉤歲、安周、重華、棣鄂、磬烡皆是如此,平常不直呼名字為禮。但問及家主的本名,石棄豔難言的模樣也不太尋常。

  此外,當家底下還有好幾名握有實權的『副手』,由石棄豔的描述來看或許稱之為『一族』的『長老』更為貼切,就連那名安周少主也得顧忌這票耆宿的權威,此次建案可說是少主怎麼拿出足以讓老臣們滿意過關的成績單。然而再稍微觸及『一族』的內情,譬如長老是如何傳承形成,石棄豔又支吾吞吐,除了一如原先預料的,石棄豔並非出自一族核心圈,且她自曾祖父一代才成為一族成員,所能了解的亦不深入。

  這倒讓露娜些微好奇,她隨意問道,「外人也可以加入一族?怎麼做?」

  「唔…有很多情況,阿祖好像是戰亂時代跟一族扯上關係,還有一些好像是不知不覺…還有有些人材會設法網羅過來……」

  「像棣鄂先生那樣?」

  「季老師不是,他應該不可能。」石棄豔難得乾脆地做出否答。

  「可是看他跟一族關係似乎密切、還是在茶弼沙享有盛名的學者……一族就沒人考慮過招徠他?」

  「因為要放棄姓氏,季老師做不到吧……」

  確實,華胥之國極度重視宗親血緣,棣鄂先生也講述過,華胥評價一個人先看姓氏再看籍貫,雖不至於如同悉摩梨嚴那般嚴格劃分階級,可是沒有姓氏跟籍貫的人在社會上形同賤民。

  莫怪石棄豔一開始在介紹自己時沒特地將姓與名分開說明,由此露娜明顯感受到『一族』的詭異之處,不使用姓氏、保存長老制度,應該是淵源相當古老的族群,然而在現代文明社會不冠用姓氏不僅容易遭到側目,刻意要求捨棄姓氏未免也太過極端不便利。

  不過當下對『一族』有大概的了解、清楚所輔佐之人應當達成的目標以及身處的情境便足夠。露娜將重點移回裴禮邇孔東半部地圖上,拄顎思忖一晌,教石棄豔替她找來需要的書籍口譯說明、並準備紙筆條列匯整。

  員橋集團早先在裴禮邇孔大陸東南沸海一帶經營海上貿易,近年之間則深入華胥內陸活動,並正式成立海運專司事業,同時又沿著天江另設商事拓展水陸運,鉤歲當家現下便在天江一帶為水陸運事業奔波。預定在隱土興建的重工廠則交予少當家安周負責。

  兩人忙錄了半日,露娜需要先對瑟嫘絲的地理環境建立概念雛型,雖說重工廠已確定落址隱土,然而評估不能只著眼於假設性的排它空間內,整體環境的物產、交通、天然資源都是更大更隱晦的影響,隱土整體條件其實未如鄰近申土成熟,不過確實擁有相對寬裕的發展空間。

  再者人文、政治、國際、風俗,她目前所能認知的範圍大抵不脫棣鄂先生臨時惡補的內容,露娜對棣鄂先生的見解不是沒有相當信任感,然而在所有的知識學科之中,在她看來終究是『人』的問題最為複雜也最不可避免。露娜在紙面上概略整理過後,繼續擴大層面請石棄豔找來瑟嫘絲區域各類別記錄,浸染在龐雜資料中,彷彿又回到學院時代埋首研究的氣氛,很快便遺忘了時間的流逝。

  打斷她思索的是來自於腸胃的轢轆抗議,她抬頭望向聲響處,只見石棄豔漲紅臉龐,絞著一雙小手怯若蚊虻,「…非、非常抱歉…沒事!我不餓!」語畢,腹下又傳出空響。石棄豔不安地垂著頭顱,羞愧地只差沒奪門而出。

  露娜一笑,「妳還是成長期中的孩子,肚子餓的話不要勉強,先去吃點東西吧。」

  石棄豔搖搖頭,「可是…茇舒亞女士也沒用餐……」

  「用餐?現在什麼時候了?」

  「過午時好幾刻鐘了,那個…」石棄豔訕訕含糊一陣,「剛才杏姨來請進膳,女士您說不用,所以……」

  這事露娜沒什麼印象,不過她從以前就常為時間或金錢的關係減少用餐次數,而且一進入專注狀態便容易無視外界情況,石棄豔約莫是顧慮著職份不好放著她逕自進食,想到自己連帶影響到一個孩子飲食失調,露娜心裡暗自反省一番,嘆了口氣,「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以後該用餐該休息時就必需正常用餐休息,這也是隨侍的職務之一,麻煩妳幫我多留意了。」石棄豔點點頭。

  她們請杏姨弄來一點糕餅鮮果,雖不足飽食但足以止飢。露娜休息了一晌,疲倦感卻開始一湧而上,看來自己體力其實未完全復原,雖然作業進度中斷著實讓人靜不下心,但想到石棄豔也會跟著自己工作過度,露娜還是打消念頭,只從書櫃裡挑了幾份茶弼沙文字的書刊預作夜裡消遣,特別是關於隱土形勢,重華口中的『平安無事』總令她無法不在意。

  並非既成事態才更需要強調,會特地交代平安必定是事態不平安。

  接連數日蒐羅華胥及茶弼沙近來的新聞紙,出乎意料並未有太多隱土的重要消息,亦沒料到文龠昜與棣鄂先生不過是友誼性的臨時會面,華胥傳播界會煞有其事鉅細靡遺地大幅報導,就連自己的到來,也被過度吹捧為諳厄利與華胥兩國友好的象徵、茶弼沙學界對當前政局的正面肯定。反倒是華胥與茶弼沙諸國之間的末代機動力管制協商、亦即文龠昜此次造訪芸間的主要目的,卻未得到相應的關注討論。

  輿論的政治操作並不罕見,但手法如此粗糙直魯,就不知正巧是文龠昜的狂熱信徒掌握住話語權,抑是只是符合華胥受眾的認知水準。

  露娜不必花費太過心力,便能從這些充滿不著邊際的臆測空論、溢美贅文裡篩選出貧弱得可憐的真正資訊,最後只由少許版面角落的簡短報導中,約略看出隱土政權在當地民眾與外商財團的支持之下,平和地轉移到新興軍派手上。

  目前華胥之國從中央以至地方行政體系,仍無法擺脫軍閥控制,也因此,隱土權力的和平轉移便顯得格外不協調,新聞紙輕描淡寫的力道更說不出譎怪詭異。姑且不論華胥輿論原來是這麼一個誇大其辭又避重就輕的樣貌,竟然連茶弼沙諸國新聞紙也不約而同迴避隱土內情。

  雖說茶弼沙新聞社在海外發行版本,會切近當地民情而增減內容,但對政治事件如此默契一致絕無巧合,可見得是受到更高『層級』的指示。各國駐外領事應當是針對某種特殊情勢私下已有協議,並限制內幕訊息在自治社團法人之間流通、或額外引導以適當保護利益,然而慣例上,露娜又意識到自身性別關卡再次形成障礙。

  『學聯兄弟會』國士遍及許多重要機關團體,原本藉這層身份多少可以取得一些資訊,然而女性在茶弼沙法律上同為國民,卻不視為政治公民,這一點社會歧視愈到海外只會愈形增強,女性對政治動向的好奇心如何被批為欠缺淑德智慧的多餘舉止遭受蔑視,不必沙盤推演,她隨即都能想像得出自己只能取獲怎樣敷衍搪塞的回應。

  石棄豔在通譯上適材勝任,但其它方面也只是普通的女孩子、並無比一般人擁有更多的情資管道;至於岱輿…與重華打交道徒廢力氣,看來還是只能等待員橋當家到來,才能得到更進一步消息;雖然手上有文龠昜留給她的名帖,請教華胥的政治局勢沒有比他更適合的對象,即使不為取得特定情報,有機會她也想與這個人好好交流意見,不過……登時露娜產生一股模糊的怪異感而猶豫起來……

  就在這種懸吊不決的時候,偏又收到幽夫人鄭重其事的邀請函,說是日前身體欠佳,未能正式接待遠渡重洋的貴客,所以特地補辦了場諳厄利式的茶會。露娜原本就對這類幽情風雅的消遣不甚熱衷,更不擅長漫無主題隨興而至的閒談方式,只是想起重華特意提過,希望她與夫人多相處,再加上受人照顧,總是應當應付一下人際社交。



  露娜與石棄豔乘車來到山丘下一座渡口邊,幽夫人果真鄭重其事,一艘極其精緻華美的畫舫已錨停在碼頭端,朱門紅扉的樓船半掩著隨風搖晃的雪繡帘紗,日光與粼波點映著湖光景緻起舞,畫舫不特別新穎的屋瓦欒楹沉穩古樸,同時襯托出傢俱擺設的巧藝細膩。幽夫人一如初次見面那般溫和婉約,以鳥囀嚶嚀的美麗嗓音招呼她們入座,廚娘隨即供上茶水糕果,隨著畫舫在河道上緩緩悠航,還有一小船伶優樂工隨後彈唱當地歌謠。

  以露娜而言,頂多只聽出不熟悉的異國曲風,甚至還抓不太出旋律音韻,倒是石棄豔一晌便聽出興味來,好似茶弼沙某齣名劇改以華胥類似題材的戲曲重新演奏,據說這是近來芸間戲院流行的混編樂曲。石棄豔對兩齣劇本內容略有涉獵,卻沒實際觀賞過演出的模樣,幽夫人便再吩咐樂工,分別將原曲演奏一輪。

  雖然石棄豔個性稚嫩怯弱,對應這類講究氣質的文藝場合倒比自己擁有明顯優勢,露娜置身事外地進行評估,這場茶會的佈置仍以華胥風土文物為基調,卻能搭配得不亞於諳厄利式的雅緻又協調自然,雖不知幽夫人對茶弼沙文化的認識有多深入,但本身品味確實殊尤不俗。

  幽夫人指著不遠處的水上城鎮,「那兒便是水都闔閭城,以前我在城裡做生意,結交過一些茶弼沙人士。闔閭城自古以來以絲繡聞名,直到現在仍受到各國旅客喜愛,只可惜附近沒有禮拜堂,不過看女士似乎也沒有做彌撒的習慣?」

  「呃…是的……」露娜一時語拙,「在學院裡像我這樣反傳統的人其實不少,追求學術的人大多有點個性吧。」

  確實,學院內標榜新思潮的怪人比社會裡多上許多,甚至還有無神論者及反神論者,可是露娜從來不屬於離經叛道的一群,若說有什麼特異之處,大概也是無趣、陰沉、冷感這一類的評價。她並不否認聖靈的存在,也不特別排斥進禮拜堂,只是…露娜回想起來,打從母親去逝之前,她早已疏離藉由禮讚神祇儀式形成的社交圈……

  幸好幽夫人只是順勢提及,沒有刨根究柢的意思,一如普通閒話家常似地繼續柔聲詢問,「不知茇舒亞女士這些日子是否住得習慣?有任何需要還請別客氣。」

  「貴府安排得十分周到,我……」露娜原本只打算禮貌性答謝,隨即又改了念頭,畢竟難得離開府邸一趟,既已耗費時間進行交際應酬,不如藉機盡可能拓展眼界,「可以的話,我想就近觀察闔閭城人民生活的樣貌,既然是水都,這艘小船也可以稍微航行進去吧?」

  幽夫人轉頭吩咐舵夫,畫舫便緩緩調整航行方向。夫人順著露娜的要求反詰,「沒想到女士對華胥之國的在地文化也有興趣。」

  「沒有。」露娜第一時間的反應害石棄豔噴出口茶,她一面掩嘴嗆咳一面比手劃腳試圖勸阻,反倒是幽夫人面不改色朝僕役頷首示意,好幫石棄豔拭淨水漬換上新穎的茶具,露娜追加說明道,「這並非我個人喜好上的興趣,不過既然身處於華胥之國,我認為了解在地人文風俗可算是義務。」

  幽夫人團扇輕掩笑意,「即使這種時候女士仍然掛念著工作呢。」

  「即使在諳厄利,我的個性也算是不解風情吧。」露娜苦笑,不經意地想起許久以前的摯友說笑的面容。「夫人以往曾在這裡做生意,不知能否向您請教這方面的問題……」幽夫人保持著不慍不火笑靨頷首允諾,露娜繼續說道,「棣鄂先生曾跟我提過,他雖然贊同女性應當擁有與男人同等的權益,不過他本身還是認為外出工作的女人並不體面;可是他卻介紹我在員橋供職,而員橋也派用石棄豔作通譯;還有磬烡先生身邊有一位勇副理,也是位女性……」

  「原來如此,女士是想知道自身在華胥之國處於何種地位…或該說,華胥社會是怎麼看待女性工作者的?」夫人隨及意會露娜的疑問,「在我那個時代,大部份的女性其實都必需勞動工作才能生存,卻不符合社會道德理想的女性形象。季老師與文大人做為知識份子,自然較能接納新近思想,他們那樣也符合知識份子的形象,然而知識份子的形象與女性應有的形象並非同一回事。」

  「也就是說……身份形象並不對應理性或邏輯?」

  「是的,所以同樣是女性工作者,我是華胥成年女性,而女士是茶弼沙人,石棄豔則因為外貌會被視作華胥女孩子,那位勇副理則是歸國的華胥女性,自然社會不會投射同等的形象。諳厄利也是重視社會身份階級的國家,女士多少能體會吧。」

  「這…」露娜略為沉思,「確實,我自身…按傳統,應該是無法得到學聯兄弟會承認為國士,現在也不能算是正式的國士,還是因為我的老師願意為我發聲才有這個機會……」然而這位恩師在最後卻回過頭來,規勸自己與社會主流妥協,甚至還推薦婚姻對象……仔細想想,這大概也是她寧可遠赴瑟嫘絲,也要自證能力的動機,「我目前仍擺脫不了世俗傳統的眼光,但真理不能屈從世俗,即使現下得不到認同也應當堅持理念,不合理的形式主義沒有遵從的價值。」

  「莫怪諳厄利是強大的國家。」幽夫人慨然含笑,「女士知道季老師至今還未申請為華胥之國的新公民嗎?」

  露娜搖頭,同時自覺到自己太少主動關切他人私事,在今後工作上或許是應當修正的疏失。

  「季老師的父兄在前朝因為新政改革失敗而入罪,在新政府建國之後,反而因此成為改革派推崇的象徵人物,但當時的冤案卻無法釐清……」

  「就我所知,華胥之國的法律效彷茶弼沙諸國制定,如果要訴諸法理……」從幽夫人潭深般的明眸之中,露娜不自覺霎然噤聲,按前頭的話題延續下來,並非無故提及棣鄂先生,「難道……是因為不符合『形象』?」

  「就算是受害者也應當符合『受害者的形象』,華胥就是這樣的國家。」

  對露娜來說,這確實是非常重要的提示,雖然這也更讓她感受到華胥之國的民情相當棘手。她思忖一會,隨即提出下一個疑問,「那麼夫人呢?照華胥之國的社會運作邏輯來看,普通有工作的女性嫁給黑幫人士,算能符合社會形象嗎?」

  這下不單害得石棄豔再次嗆咳了一回,連幽夫人也微微怔愣了一晌,才緩緩綻漾笑顏,「我接觸過各國茶弼沙人士,多少還是感覺得出諳厄利人個性相對地偏向內斂迂迴,沒想到女士……」夫人輕搖下團扇,「容我猜測,就當作是趣味遊戲吧,我想想……從茇舒亞女士的個性來看,並非出身自資產階級以上,所以不擅長對應繁文縟節的形式主義……幼年的成長環境應該有些不安定,對世俗常理磨練出自己一套看法……對信仰不特別執著,應該也不太合群,或者說與同輩相處容易產生疏離感……」

  雖然未能分析到細節小處,但倒也說中了大概,露娜有些意外,「夫人對心理側寫技術也有涉獵?」

  「不……只是做過生意多少懂得怎麼看人,算是經驗歸納的直覺……」幽夫人就像安份靜宓株花朵溫緩回道,「針對女士的問題,我倒是沒考慮過形象什麼的,有時事情沒那麼複雜,對吧石棄豔。」

  突然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石棄豔一時緊張結巴起來,「疑?我嗎?我、我……呃、茇舒亞女士的問題…夫人嫁、嫁給東方的祭主,我覺得很好啊,我……」隨著聲音漸次萎弱,臉蛋也相對地泛上赧色。

  露娜了解到自己提出的問題不解風情到何種程度,此刻內心的尷尬就有多少分。

  不過…很有趣!這場茶話遠比預期中來得愉快,而且夫人的談吐見識也令她著實收獲良多。

  隨著氣氛愉快的談話,畫舫漸漸駛進了闔閭城鬧區水道,河堤兩岸的傳統建築色彩鮮豔新穎,無論是人們的衣著打扮還是路邊的裝飾擺設,莫不精緻潔淨至極,論奢華富麗遠勝芸間大都也不為過,更有許多年輕的小姑娘不時笑岑岑地把花辦灑向水道,熱忱地向船間的陌生遊客揮手招呼。

  幽夫人笑道,「女士有興緻上岸遊踏嗎?」

  「總覺得…」露娜本身沒有遊山玩水的念頭,看石棄豔掩藏不住好奇的炯亮明眸,也不是不認為更親近點接觸當地生活有何不妥,只是偏偏在這時想起重華警告過人身安全問題,露娜盡可能避免提起重華,向幽夫人詢問道,「由此地來看,華胥人的生活十分富裕,芸間作為治外的萬國租界地姑且不論,一離開芸間我所見到的風景相當荒蕪,而且直至近年仍聽聞過華胥人對茶弼沙人的排斥敵視…說起來,芸間一開始也是牡丹王朝為了隔離外邦人而劃分出來的域界,總覺得實際接觸到的華胥群眾又不太一樣……」

  「因為這條水道是設立予外邦人旅遊的觀光區,意思就是闔閭城的『形象』,面對外邦人華胥自身也有一層期望的形象,女士在這區所見到的,便是華胥社會意圖讓外邦人所看到的。」幽夫人的笑靨染上幾分謹慎,「還是女士想看形象之外的普通世俗?」

  露娜點頭,幽夫人便交待僕役下去,但似乎有什麼問題,僕役傳言舵夫之後又折返請示,如此耽擱了些許時間。石棄豔原本睜大眼默默聽著對話內容,忍不住怯聲地向夫人提出擔憂,「夫人,是有什麼危險嗎?」

  幽夫人撫扇而笑,「放心,作為東道主我是決計不會讓茇舒亞女士受到任何傷害,只是因為船體的關係,只能大概在外圍兜轉一圈,還請女士見諒。」

  「就隨夫人安排。」

  當畫舫由觀光水道折轉進入一般住區時,隱約可感受到堤岸上些微騷動,然而當地居民見著畫舫有的好奇有的瑟縮迴避,反應並不特異,房舍相較下顯得老舊雜亂,各種衣物食材器具在簷樑下交錯垂掛,水面上到處飄浮的亦非花瓣而是各種垃圾廢棄物,雖然空氣中飄散著難以言喻的味道,倒也只是普通平民生活的景象。

  真要說怪異之處,是有不少水道交匯口直接閉鎖閘門,不但造成船隻內外通行不便,更有一種…是居民主動拒絕外人的用意、還是被動隔離區別的成居多?在露娜思索之際,急切的警笛聲由四週圍聚而來,伴隨著威脅式的吼叫。石棄豔看著急急划向畫舫的幾艘小舟,提心吊膽地驚呼,「糟了!是闔閭城的水師!被抓走會很慘的!」

  露娜輕拍石棄豔的肩頭,「冷靜點,他們在說什麼?」

  石棄豔攢緊小手,不安地輕顫,「都是很…很下流的事…要我們快點離開可是又要我們別亂動……好像是犯了什麼禁,一直在罵……」

  幽夫人卻依然雲淡風輕地扶著團扇,「難得有機會,茇舒亞女士要不與華胥官府打交道一回試試?」

  幽夫人一提議露娜反倒安心了點,從夫人波瀾不驚異常鎮定的模樣,先前膽敢保證自己安全應當是已有備案吧,就當作是茶會安排的餘興節目,而現下也確實是個容許試錯的練習機會。露娜略為安慰石棄豔,偕同她走上甲板,在還未開口說話前,鬧哄哄亂吼一通的水師小兵一見她的容貌瞬間怔愣無言,接著交頭接耳甚至彼此窸窣爭辯,露娜再請石棄豔代為轉譯,「幫我詢問,他們有什麼要求?」

  據棣鄂先生所言,華胥官府的紀律尚待加強,不過近百年來經歷過外交問題引起的戰爭洗禮,現在面對茶弼沙人已收斂許多,依目前場面所言不差。石棄豔再轉譯水師們的答覆,「他們指責我們不該擅自離開觀光區……」

  「我們觸犯了什麼規定嗎?」這次不待石棄豔通譯,從水師們猙獰難堪的臉色,露娜也看得出這個問題本身就觸犯了無法言明的規定。

  水師說不出所以然、貌似也不敢冒然驅逐抑或收押畫舫一行,場面動彈不得僵持好些時間之後,終於等到上層軍官收到通報趕來現場,一開頭對方還義正嚴詞地要求上船搜查云云,沒幾句便沉下臉色,語氣乍然客套許多,石棄豔轉述道,「那位官爺要求女士說明自己的身份…的樣子……呃、新聞紙上的…茶弼沙外交官?」

  若說新聞紙上有關於自己的報導,想來也就是文龠昜在入境司迎接棣鄂先生的場面了,露娜謹慎地挑選答覆用詞,「我只是來自諳厄利的學聯兄弟會成員,受聘在華胥民間企業工作。若有觸犯當地的規定在此致歉,或者請聯繫諳厄利領事館處置。」

  石棄豔再又提高嗓調與對方交談,回過頭來卻說道,「對方在問女士是否是文大人的貴客,希望可以宴請您在闔閭城作客。」

  起頭先是當做追捕罪犯似地,卻又說不出執法的依據,現下突然就改變態度,無緣由地示好款待,露娜下意識產生了排斥感,「替我回絕。」

  「女士!」石棄豔拉高了聲調卻壓低了音量,「我阿祖說過啊,拒絕華胥人會很讓對方沒面子的,啊、直接答應也不好……總之,我知道您的意思是真心想拒絕,可是…我想想阿祖是怎麼講的…要委婉地拒絕、然後勉強地接受……」

  「我也拒絕過磬烡先生,他就挺紳士地尊重我的意願不是。」

  水師軍官又劈利啪啦幾乎求情似地向石棄豔傳了話,石棄豔面露難色,「…如果沒法留住女士的話,這些人好像會受責罰的樣子……」

  「你的曾祖父是否建議過,像這種情形該接受還是拒絕?」

  「他說儘量不要欠下人情。」

  沒有比擔心孫輩老祖父的忠告更真誠的生活哲學了,露娜立下決定,「那以拒絕為前提盡量滿足對方的面子吧。就說我無法接受與陌生人進餐,不過對方有什麼要求的話,可以在合法範圍內配合。」

  「不用那麼麻煩。」幽夫人徐緩出聲,她朝杏姨低語幾句,杏姨領了一塊布料,交給舵夫在船首掛出輿字旗。水師見狀噤聲完全不再吭氣,恭敬地退讓放行。

  露娜半疑惑地回到樓閣內,只見僕役先是挪了塌椅扶著夫人半臥,再又蓋上絨毯奉上藥湯。「夫人,您身體不適嗎?」

  「不要緊,只是年紀大體力欠佳…」幽夫人氣若游絲、卻仍溫婉地露出微笑,「還望女士別見怪我這醜態……先說說看方才之事,女士有何心得?」

  首先是不知名的遊客、再者是茶弼沙來的外邦人、接著則是與政府高官似乎有交情的重要人士、最後是對岱輿名號的忌諱。這四重不同層級的遭遇背後固然極其有意義,露娜還是撩起裙襬在夫人塌前蹲低身形,感激地握住她冰涼的手心,「老實說我原本對茶會風雅活動不感興趣,不過與夫人交談很有意思,下次有機會希望能再與您多聊下。所以現在還請您好好休息保重。」



創作者介紹

追憶逝水年華

玼瑕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