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深處蟄伏著惡夢……

  用流言加工添綴、以幻想渲染誇飾的怪夢。

  粼粼波光乍似沐浴月色閃爍的琉璃碎片,海風與浪濤寂靜得彷彿在雪夜裡冬眠,然而黏附皮膚的濕熱空氣卻極不相稱地窒悶沉重,足以掩蓋任何丁點聲響、又像是壓制著一絲半毫動靜。

  惡夢就這樣毫無阻礙地孵化,藤蔓般的嫩芽頂開粼光碎影伸展而出,透明無聲地伏貼海面蜿蜒蛇身,直至搜覓到葉片般飄浮的獵物後,如同遠古生物的龐大身驅一圈圈盤踅纏縛,高傲地昂首挺立起松枝狀的鹿角、展示著雄獅似的鬃毛。

  一如許多曾經耳聞的荒誕傳說,異教徒奉為神明的古蛇有著複雜的外貌,祂微微瞇起炯亮的眼瞳,張開白晰銳利的齒列,蛇信畫下詛咒……





  其它像是吞噬靈魂變成活動傢俱的鬼屋、如同植物生長肉瘤供作食物的怪嬰、長著手腳或人臉的畸型魚怪上岸詛咒生靈、操縱霧氣帶來旱災腐蝕陸地與河川的邪惡巫師……早在確定這趟行程之前,周圍人們拿來警告她瑟嫘絲世界是如何詭譎險惡的故事已多得不勝枚舉。

  平心而論,這些建言在她看來與上個航海世代對利未亞及亞俱羅常有的無稽之談相差無幾,不值得作為參考。不過曾經聽過的話語還是在心底餘留了一些殘渣吧,所以才做了那樣怪異的夢境。

  露娜Luna⁃茇舒亞Bathshua雙腳踏上瑟嫘絲這塊遠東土地同時,心底一股莫名警訊伴隨著航程中做過的一場怪夢響起,隨即她歸納總結出如上的心理作用因素,儘快忽略這份不祥的預感。

  然而跟著棣鄂先生季攸棠在入境司辦理手續當間,原本模糊的徵兆在時間流逝下,逐步演變成清晰的負擔。

  比起充斥妖魔異人的傳聞,親眼所見的華胥Китай大都芸間,實則更貼近於諳厄利的海港。汽笛聲由遠而近此起彼落、巨型吊械笨重地轉懸滾軋、勞動人潮擁擠麻密如蟻群、倉房及貨箱似積木並列堆疊,煤灰鐵鏽與汗腥塵污的氣味黏混……除去人種的外貌差異,這幅景象甚至可說熟悉得如出故鄉一轍,另一方面在為期一個月的航程內,她也盡所能地吸收這個國家的風俗民情及基礎會話。陌生國度應有的文化衝擊低於預期,自然不會是引起不適的原因。

  當然更不會是什麼精魅鬼怪了……若說腹內翻騰的灼痛與反覆竄上背脊的惡寒,是什麼非善類的神祕力量在暗中作祟,此地所盤據的邪靈只怕尋常得在諳厄利任何一處轉角街頭隨易可見。

  事實上,露娜對現下呼吸的窒塞程度、以及骨節裡擴散開來的痠痛無力,還有幾分熟悉,許多次她過度投入研究時,往往容易像這樣耗竭體力直到疲勞透支。但在這次旅途中,她不僅刻意維持好健康管理,郵輪上所招待的餐點甚至比她大半生所吃過的食物來得營養豐富,要說是暈船的話,從登船至今也早就不得不適應了。

  或許個把月的海上生活還是有些吃不消吧……露娜從來不是什麼楚楚可憐的嬌弱仕女,不過現實已由不得她繼續無視身體深處不斷湧上的倦意,她知道現在的自己需要儘快躺下…不、即使是坐著休息也好……

  儘管心底再極端渴望舒適的歇足處,通過入境司關口前一旦顯露病態,便會增加額外的檢驗手續,露娜無法允許一己因素延宕入境時間,反而愈發打直背脊繃緊精神,握緊發顫的指尖,等待緩慢的手續辦理完成。

  一個幾不可聞的輕呼聲持續了好一陣,她才注意到一名少女不知何時來到隔離垣另一側,怯怯地朝他們揮動手臂。少女身穿著素色短褂及漆黑折裙,兩束髮辮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起伏,乍看之下與當地人的裝扮無太大分別,容貌卻有著不符年齡的標緻豔麗,未施脂粉的臉蛋白晰透紅,一雙眼瞳盈亮水潤,露娜覺得有幾分像是以前剪報上的民族戲劇美人圖照。

  棣鄂先生也略為移步朝著少女回笑應聲,兩人隔著一道隔離垣以露娜不太熟稔的華胥語言交談。略為寒暄過後,少女微微漲紅雙頰,幾分僵硬地覷瞧著露娜,深吸口氣提聲問安,「午、午安,茇舒亞女士,我的名字是石棄豔,今後在華胥之國由我擔任您的通譯隨侍。」

  雖說棣鄂先生的諳厄利語說得比本國人來得更加標準,聽到少女婉轉精確的音節,露娜不免再次微微吃驚,「妳諳厄利語說得真好!」

  棣鄂先生有幾分得意藹然,「這孩子也算是我的學生,很有語文天份。」

  石棄豔害羞地縮起肩膀,細聲囁嚅,「不過商務的事我就不是很懂…還請茇舒亞女士多指導…」

  棣鄂先生出身於露娜現下所在的這個華胥之國,姓氏季,是露娜母校客聘的文化學教授,她會遠度重洋來到瑟嫘絲仕職,便是由棣鄂先生居中引薦。船程中棣鄂先生提及,他定期受邀為『員橋員嶠』──這個以華胥傳說仙島為名的商行──所屬族人教授知識,露娜幾乎可以肯定,這名叫石棄豔的少女應當也是『一族』的成員。

  原本辦事員拖磨著細細刁蹬,接到石棄豔遞上的手帖後倏忽竄直身軀,慌張地轉頭對其他作業人員高聲叫嚷,一陣兵慌馬亂後回過頭來一改身段,卑躬曲膝地優先為他們確認身份迅速覈准放行。露娜越過隔離垣,回望其餘旅客依舊只能焦燥忍耐效率低落入境審查,好奇問道,「妳是讓他看了什麼,竟然這麼輕易就過境?」

  「我…對不起,我也不知裡頭寫了什麼……」石棄豔赧顏怯聲,「少主指定時間要我遞出手帖,聽起來好像是給入境司通報什麼之類的…那、那個…電氣車已在外頭等候,快教腳伕搬來行李吧……」然而還未走出入境司半步,門口旋即湧出一大堵人牆佔住去路──更正確地說,是鼓噪的人群如同浪濤一波波沖來,而入境司外頭的街道上更是湧出源源不絕的車馬聚集包圍。

  一隊軍裝隨扈在身著黑色茶弼沙男服的人士號令底下,層層保護著中心的要人,兩旁不少訪事員高舉暗箱隨行攝相,最為誇張的是,外圍看似普通市民的群眾,若非舉著布條就是搖著旗幟、至少也高高揮擺雙臂在煙火爆響中激動歡呼不停。

  不曉得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露娜他們一見這麼浩大陣仗,原本已閃避到大廳角落,入境司的辦事員卻一頭笑吟吟地拱著他們向人流移步,另一頭則引著人流迎面而來,人流中心的那名要人瞥見棣鄂先生便揚聲招呼,棣鄂先生定睛一瞧,也展露笑容應聲上前,一開口便與對方一派熱絡,攝相燈此時更是爭先恐後照得眼花繚亂。

  飛快的華胥語言在人群之間鬧鬨嘈嘩,露娜插不上話更無從確認目前情況,石棄豔也愕愣不知所措,露娜低頭輕喚她一聲,這才手忙腳亂地低聲解釋道,「那、那個…那位大人呃…是季老師的學生…季老師有很多學生…這個國家的知識份子大多與季老師有往來…不過季老師旅遊各國居無定處,那位大人大概是從哪邊得到消息特地來迎接季老師…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露娜低聲道聲謝,石棄豔這才鬆了口氣,聲調裡逐漸少去幾不可察的顫抖。

  依情況判斷,露娜認為且先交付棣鄂先生發落才不至於失禮,她強忍著胸腔裡逐漸稀薄灼痛的氣息,安靜等待著。

  棣鄂先生跟那名要人交談一陣子之後,便為他們兩人互相引介,對方儀表儒雅、眼神炯亮筆直,雖然帶點上位者的威壓感但不至於外放強勢,言吐舉止間飽含氣度涵養。他操著濃厚口音的諳厄利語翩翩有禮地執起露娜手背,「午安,茇舒亞女士,在下姓文,名字是龠昜,也可以叫我磬烡。」

  看來平凡無奇的招呼,卻莫名點燃人群大肆騷動,還是領著隨扈的黑裝人士舉臂示意,才稍稍平息了喧囂的情勢。露娜出身既不高尚,在學院裡也甚少接觸正式交際場合,像這樣被當成淑女禮待的次數其實不多,但也不至於對這種禮儀細節大驚小怪,傳言中保守封閉的華胥人,似乎比她預想中還要來得熱情好動。

  緊接著訪事員紛紛拿起紙筆向文龠昜與棣鄂先生連珠砲地提出問題,場面盛況之熱烈嚇得石棄豔幾乎躲到露娜身後去。不多時就有訪事員將目標轉移到她身上,不客氣地一把湊近幾乎是撞了上來,棣鄂先生趕緊替她攔人代為發話,「這位茇舒亞女士是諳厄利領有獎學金的準國士,雖然身為女性,但在學識上可比男性毫不遜色。」

  文龠昜沉穩的眼神為之一亮,流露出幾分欣賞,「原來是獎學金準國士…想必相當優秀……歡迎女士來到我國。」不意外地,群眾氣氛又隨著文龠昜的發言高亢不休。

  現下身體的不適雖然是種負擔,但說不準也遲緩了她對這番場面應有的畏怯,露娜只需維持好微笑的表情,實則整個感官精神逐漸木然。

  在諳厄利現行的學界體系底下,能獲領獎學金的學士必定是學識經過嚴格檢覈、該領域中的佼佼者,一旦畢業取得證書,立即獲授國士的名譽稱號,並受學聯兄弟會視為當然成員,還準許自由使用國家研究大樓的設施與藏書。然而露娜卻在性別的默認規則上險些與獎學金失之交臂,還是恩師出面據理力爭,學會才勉為其難特別創用了『準國士』的殊名,同時表彰著這份破例施恩的仁慈以及異我界線的劃分。

  這群異國人自然是不清楚這些名譽頭銜背後的由來差異,只憑一己的猜測讚美著想像中的幻影,露娜卻不得不為自己介於學士與國士之間的『準』字而感到苦澀,那份泥濘黏稠的沉悶感交織著沸騰的冰涼體溫,悄然腐蝕理智,晦黯回憶掙脫控制、無聲地鑽入腦內……

  眼前激動興奮的人們彷若躑躅於另一個世界虛幻不定,身旁愉快交談的甜美聲音又像吸入雜音構築的綿花裡失去實感,露娜努力貫徹著溫婉有禮的笑容與筆挺抖擻的身段,但已無法正確理解聽入耳內的隻字片語,連出自自己口中的社交詞句也全然陌生,不過最令她感到詭異的是,這些人對她不自然的舉止似乎完全不以為異。

  她不禁又想起那些毫無依據的荒謬傳說,像是被當地巫師詛咒,變成一尊附有印鑑憑證的搪瓷娃娃,陳列在市集上供作鑑賞把玩的無機物,自己的痛苦還是悲傷都封絕於櫥窗內隔離塵世……另一方面他人渾然不覺的眼光卻也是種解脫……

  各種邏輯混軋的念頭失序地銜接在一塊,露娜覺得有些詭怪,她已經習慣處於疲勞狀態之中,所以大抵還能靠意志力強撐一晌,鮮少這樣清醒地自覺到思緒渙散又過份感傷多愁,彷彿身體脫離意志控制,體力也超乎尋常地迅速流失,卻沒有其它更多明顯的病狀……果然應當找個藉口抽身坐下來休息比較好……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告訴自己,至少支撐到這段祭典般的場面落幕為止。

  ……不…或許自己是不想示弱……不知為何,她就是警戒著無法鬆懈……

  可是耳鳴聲依舊枉顧意願完全掩過聽覺,眼前的景物也逐漸失色轉黯,墜落的懸崖近在腳尖前端卻又永無止境地一再延續,失足的瞬間來得緩慢也猝不及防,空茫無盡的黑闇在爆裂中緊繃地靜止停滯……

  不知不覺,人潮終於逐漸散去,露娜才意識到文龠昜似乎頷首說了什麼,棣鄂先生與石棄豔一臉尷尬地朝她猛使眼色,就在她努力想理解耳中響起的音節同時,失重的感官倏忽撞擊神經末稍,將最後一丁點意志翻搗得支離破散。

  然而她卻沒有倒下,有力的十指從後緊緊鉗住她的肩頭。意識猛然反彈後露娜嚥了口氣,知覺還是像沉浸在水面底下施不上力道,騷動的聲響與人影的殘像既模糊又遙遠,唯一感到突兀而清晰的,是一雙不像瑟嫘絲人應有的虹彩。

  ……惡夢裡那頭異教的古蛇神明,炯亮的眼瞳輝映出琉璃碎片般湛清海色……



  為了逃離毒牙滲出的詛咒,卻失足踏入漆黑不見底的深海之中,想到自己就要葬身在陌生的旅途上便止不住悲傷,然而,比起掙扎哭泣,更多是無力感與空虛感帶來的茫然,平日壓抑的漩渦從趾尖下濆湧渤潏,旋颳過身周劃下一道道割痕。

  然而徐徐迴轉的只有懸吊在石灰板底下的茶色扇片,抆風輕搧,窗帘白淨透光微弱搖曳,儘管間斷低響的交談聲氣氛緊繃,卻不再有人潮帶來的譁讙窒悶。一切都像泡沫一樣消散殆盡、毫無殘餘。

  她反覆眨動眼瞼,視線依然矇矓失焦,仔細聽辯人音卻愈發恍惚渾濁,神智清澈得一片空白,好一晌開始試圖回溯記憶軌跡,才逐漸察覺到意識曾經中斷。

  露娜慢慢回想了起來,依稀記得知覺上飄,原本沉重的四肢變得輕盈卻也支使不上氣力,但還是下意識地說了『我沒事』之類的話語……她不很肯定是否確實說出口,印象中身邊騷亂的譊囃人聲鬧哄哄地迴蕩著,最後她半依靠肩頭上的力道支撐,勉強踏著虛浮的步伐,直到被推入座墊裡,記憶就此中斷。

  露娜乍然清醒,她試圖撐起上身時,一使力暈眩感立即襲上腦勺,石棄豔標緻的臉蛋湊近過來,扶著她的背脊擔憂地低聲慰問,「女士,您沒事吧……」

  「不好意思…這裡是哪裡?」手臂上插著注射滴管,露娜心中已有幾分明瞭。

  「這裡是文大人的官邸。您發燒脫水,醫師說您剛來到異鄉還未適應環境,必需要調養!」回答她的是另一名陌生女子。露娜抬頭瞇眼一看,若非先聽到對方的聲音,黑白兩色的男性正裝打扮以及一頭極短的髮茨,乍看之下還以為是文龠昜身邊那群隨扈的領頭……不,仔細看身形,似乎正是這人沒錯。

  一思及文龠昜,露娜便想起自己是跟著棣鄂先生一并同行的,沉緩的思緒也開始回復運作。

  男裝女子簡單自介道,「我姓勇、名字雩,而且是文大人的副理。請您稍待片刻,我請醫師來為您診察。」微微頷首便走出房間。

  露娜要石棄豔拿來自己的靉靆,鏡片沉厚的重量壓住鼻樑後,視線終於清晰許多。窗臺外可見幾道模糊身影,其中一道彷若苦笑的熟悉聲音,自然是棣鄂先生了,還有一位是在入境大廳遇到的…露娜不甚肯定地回想著,是那位…叫作磬烡文龠昜的男士吧,可是聲調卻不比先前的從容,似乎有些焦躁不耐。此外還有一個陌生的男聲,口吻該說是悠哉還是輕佻……

  那道嘆息似的輕笑莫名引起一陣惡寒,仔細聽辨卻又只像夢魘的幻象錯覺。

  石棄豔大略向露娜說明道,她在入境司昏厥,文大人見狀立即聯絡隨行醫官準備進行診治,同時一行人趕緊將露娜送往文大人駐劄的官邸裡來。

  勇女士帶了醫師入內,在問診同時調頭走到落地窗外,約莫是向文龠昜呈報,卻聽得文龠昜語氣愈發強硬……露娜側耳細聽了一會,文龠昜的態度似乎是針對那位不知名的第三位男士。

  雖然身體還殘留幾分沉重倦怠,露娜卻有種自密封繭蛹掙脫開來的鬆懈感,這份不適來得兇猛卻也褪退得驟遽,她判斷自己應該不至於再輕易昏厥,便要求醫師拔除滴管。石棄豔拗不過露娜,只好幫她重新綰好髮髻整理儀容,再亦步亦趨跟在身後一同來到窗外長廊。

  這座官舍構造類似茶弼沙的古典石造樓房,但又沿著屋外牆面伸展出可直接通往庭園的廊臺。廊下不甚搭軋地擺著一組華胥式的桌椅茶水,文龠昜及棣鄂先生分別對坐,勇女士則佇立在文龠昜身旁,此外還有一名俊美青年倚坐欄臺上,模樣散漫地勾著單腳,一身寬鬆的華胥袍褂有別於其他三人筆挺的茶弼沙式正服,青玉色的眼瞳卻又迥異於瑟嫘絲人應有的外貌。

  露娜略收心神,向文龠昜及棣鄂先生頷首致歉,「真抱歉,給各位帶來麻煩……」

  文龠昜溫厚一笑,「沒關係的,女士遠到陌生異地難免不適應,請多保重。」說著轉頭向勇女士使個眼色,勇女士便挪了張椅子示意露娜入座。文龠昜繼續道,「茇舒亞女士今日來到我國,據說是受到員橋商團聘用嗎?」

  雖說還未與員橋的負責人正式會晤,不過按往例,學聯兄弟會成員向來是各業界極欲網羅的人材,一經約聘幾乎不再動異,儘管露娜情況較為特殊、不被學聯視為正式會員難保不會生變,但她還是先點頭應聲。

  文龠昜臉色略為凝重,沉吟半晌,「……希望女士肯允許,待在華胥期間生活住食交予我張羅如何?」

  文龠昜口氣嚴肅鄭重得令露娜疑慮,她視線不經意瞟向棣鄂先生,只見他無奈苦笑,倒是一旁的藍眼青年突兀迸出一句諧謔,「莫說生活住食,由文大人全程包養生活無憂無慮,連工作都可以免了。」

  話裡所暗示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在場眾人臉色都變得難堪陰晦,文龠昜更是狠狠拍桌起身、切齒怒瞪青年,如此溫文爾雅的人難得這般面露凶相,不僅露娜一陣錯愕,石棄豔更是害怕地握緊掌心不知所措。倒是被威嚇的藍眼青年滿心不在乎,依舊笑顏拂煦。

  一時場面極為尷尬緊繃,露娜略為思忖,以婉拒來緩和氣氛,「感謝磬烡先生的盛情,不過實在不便平白無故接受您的好意,再說我畢竟是受員橋商團邀約而來,還是應以商團的安排為優先。」

  文龠昜嘆了口氣,也不再勉強勸說,只遞張名帖給她,「萬一有一天妳需要…不,任何時候都歡迎為妳效勞,若我不在勇副理也會代為處理的。」

  棣鄂先生緊接說道,「磬烡,你公事繁忙,今天就由我替你送客吧。」

  於是文龠昜拜託了聲再寒暄幾句,便留下勇女士先行告辭。

  他們起座由勇女士領往官舍後方走去。棣鄂先生邊帶著歉意向露娜道,「抱歉,本想至少陪妳見過員橋當家的面的,沒想到這次回國引起了不少注意,等下還要陪磬烡一起接受訪事,實在推辭不去……」

  勇女士冷不提防地插口,「季老師是太謙虛了,像您這樣被眾人推崇的學者沒留在國內已經就是很大損失,如何可以讓您悄悄回國卻不為人知呢?而且,國事重要,是吧!」語畢,目光別有用意地含笑瞟向露娜。

  露娜隨即意會,畢竟已受到文龠昜太多照顧,便也附和,「棣鄂先生您就先忙去吧,有石棄豔小姐在身邊協助,我想不會有太大問題的。此次能來到華胥之國,就已經是非常大的幫助了。」

  棣鄂先生嘆了口氣,忍不住叮囑著,「好吧……日後妳有什麼需要就儘管找磬烡,不用太客氣,他是這個國家的總理大臣,多這點事也不會更忙。」

  聞言,勇女士臉上笑意加深,卻未再作聲。

  露娜不知該先訝異原來文龠昜是大有來頭的大人物、抑或竟然有這麼年輕的總理大臣時,棣鄂先生轉頭以華胥語言似乎對藍眼青年囑咐了什麼,青年這回倒是挺正常正經地應聲回話。

  官舍後方有座新搭建的車棚,倉庫般的木造樣式與主屋格格不入,裡頭倒已停放不少末代型號的箱閉式機動車。諳厄利目前仍普遍偏好視線無遮擋的傳統開敞式車型,箱閉式則是在奄禔珀德大陸上因應治安問題而發展流行,也因此被戲稱為鄉巴佬的愛車。雖論實用性能露娜即使認為箱閉式較佳,但聯想到背後的安全因素也不免在意起來。

  但怪異的是,車棚裡還空著許多車位,她們所要搭乘的電氣車卻停放在車棚外側壓折草坪。露娜沒將這絲疑惑太放在心上,向棣鄂先生及勇女士道別後,即與石棄豔進入車內,藍眼青年則坐上駕駛席,發車從後門駛出官邸。

  露娜這才鬆了口氣,身體狀況比預料中來得疲累,也幸好現下搭乘的是箱閉電氣車,不僅擋去風寒、更免去被人窺見這副慘狀的壓力。但她仍不敢全然鬆懈,稍事休息向青年發問道,「不好意思,還未請教閣下是……?」

  青年簡單答道,「車伕。叫我重華即可。」

  露娜疑惑地望向石棄豔,這回輪到她尷尬苦笑。露娜不禁仔細酌量起來,已經特地安排隨侍通譯了,員橋再挑選個通懂諳厄利語的車伕未免太過慎重多餘,且這人大有與文龠昜平起平坐的氣勢。再者言行氣質兩相比較,便明顯感覺出石棄豔儘管在一族裡也受過相當充份的教養,但並不屬於核心份子。

  露娜稍作試探,「那麼你們…都是同一族人?都是棣鄂先生的學生?」

  青年笑而不語,石棄豔略為遲疑地點頭代為回覆,「算是吧…」

  「這位重華…該不會正是員橋商團的要員主管…之類的人物?」

  「不,」石棄豔又搖搖頭,「重華…少主不是員橋這邊的人。」

  即使如此,依然足以判斷出兩人地位高下,石棄豔未意識到自己露了餡,重華卻已輕笑出聲,「我不是『員橋』那邊,是『岱輿』這邊,兩家在古代系出同一淵源……就當作是關係良好的世交吧,所以員橋才會委託我接待貴賓。不過,請茇舒亞女士當我普通的車伕就好。」

  且先不論『岱輿』又是什麼,姑且承認是『員橋』故交好了,然而對照方才文龠昜與重華之間暗潮洶湧的齟齬,露娜實在無法視而不見地安然接受這番說詞,這倆人總不可能單純因為電氣車碾壞草坪這類淺薄程度的理由造成關係惡劣,就算真有什麼內情,恐怕也較可能是重華單方面刻意挑釁,就如同廊臺下那番無端的插話。

  如果員橋、岱輿兩家關係深厚,岱輿卻與這個國家的要人交惡,只要她還為員橋工作的一天,就不得不顧及政情動向。略為考量後,她謹慎地提問,「恕我冒昧,你該不會…與磬烡先生有什麼過節吧?」

  重華先是無聲微笑,「女士是以顧問的立場發問的嗎?」

  這點露娜沒有一絲遲疑,「是的。」

  「那就不用擔心,文大人不會是非不分,也不是完全不知變通。他只是單純對我個人看不順眼而已。」

  露娜雖然認識文龠昜不久,但也認為他不是放任好惡行事的紳士,正因如此,才更覺得重華可疑,不過她不再打算浪費多餘的時間繼續探究。重華乍看之下是答覆了提問,卻巧妙地迴避正面回應……跟這種狡滑的傢伙打交道只會虛耗時間無所收獲,就這層面而言,露娜多少贊同『當作車伕就好』言外劃清界線的用意。

  彷彿作對似地,在露娜打消追問的念頭保持沉默之後,重華掀開車箱暗櫃拾出一把手槍、炫耀式地在掌中轉個幾圈再安放助手席墊上。露娜不由得臉色一僵,當眼前出現槍械有許多可能性,然而身處於華胥之國,她很難傾向樂觀方面的解釋……

  「雖然你們這些『高貴』人等不屑與『流氓』為伍,為了保身就忍耐點吧。」重華那雙色澤豔麗的瞳彩,霎時眩目得令人看不出微笑裡的嘲諷意味,「這個國家的政客並不忌誨與黑社會公開往來,人民也習以為常,不過文大人形象特別清高廉潔,所以勇女士寧可給我損壞草坪也不願把我當客人看待,若非季老師在場恐怕我連那道外廊都踏不進去……」

  露娜霎時意會過來,『岱輿』是什麼樣的組織、文龠昜又何以不避諱地說出照顧她的提議。她對華胥之國各種奇聞逸事儘管可以一笑置之,惟獨對治安的評估統計沒法不放在心上,華胥的流氓別說是白日在街頭公然暴力滋事,買通官僚勾結交易更是習以為常,甚至前帝制時期,牡丹王朝還默許針對茶弼沙人進行規模或大或小的恐怖攻擊,相比之下諳厄利街頭鬧事偷竊的小混混簡直稱得上調皮可愛了。

  儘管自己曾經身處於隔坨區邊境、瞥見過文明社會不見光的角落,但法治外的力量無論如何也不曾理所當然地在大庭廣眾之下橫行,黑幫能堂而皇之地走進政要官邸,在諳厄利根本前所未聞……雖然從石棄豔的反應判斷,岱輿確實是受員橋委託的保鑣,暫時還不必擔心人身安全……

  重華幾不可聞地哼笑一聲,便專心駛車不再多話,石棄豔一雙明眸提心吊膽地在兩人身上來回游移,露娜也只有努力佯裝出鎮定無事的乾笑。

  電氣車鑽出樓群併立的芸間大都時,已是日暮西垂,廢棄垃圾屯積在簡陋廠房及土牆民舍之間高疊成山,荒蕪頹靡的風景強烈地對比出都區繁榮發達的落差,然而這幅蕭條圖象映入眼簾不久,隨即被暗夜垂幕所堙蓋,除了芸間一帶依舊繁燦如星,夜風中只有幾點微弱的遊民篝火添綴寂寥。

  相較芸間隨處可見露娜習以為常的設施,一跨出都區,連路燈霎時也變得黯慘而稀疏,除了偶爾迎面交錯的車輛,只有車頭照明前方的路面能見寸許,在見度濛昧的一片闃黑中,重華依舊不減車速熟稔驅馳。

  既看不清窗外景物,再加上電氣車高度平穩運行性能,不多久露娜打起盹來。再次清醒過來時,遠遠遙見到另一撮密集的燈火,藉由些許反光,依稀可察覺似乎已深入水路錯縱的地帶,待挨近至足以辨認出城鎮輪廓,更是一幅傍水臨湖、波漣滉漾的水都景色,雖然不及芸間來得熱鬧繁榮,但感受到多一點人煙熱氣,總是讓人多了一絲安心。

  離城鎮中心還有一段距離時,重華調頭折離大道,走上迂迴起伏的丘陵小徑,窗外除了模糊難辨的叢草林竹,只有悄然藏身在籬牆後頭的住家簷脊露出瓦梢。

  電氣車幾經折轉岔路,最後在小徑盡頭出現一堵高垣門樓,重華放緩車速,抵達門樓前消停片刻,伴隨著齒鍊的拉扯聲響,偌大門扉緩緩向兩旁滑動敞開,重華駛入庭院中央息車,庭內的燈盞也逐一打下強光。

  數名僕婦間斷由內牆側門走出,佇聚於電氣車一旁。重華下車替露娜她們掀開車門,一名看似總管的年長婦女迎上重華面前,躬身聽了幾句吩咐,轉身俐索地支使僕群搬運行李、或各自打發辦事去。

  這座宅邸按前後高低次序錯落,依露娜對華胥的粗淺了解,應當是當地的建築格局,比起茶弼沙的豪宅講究氣派奢華,華胥的屋舍顯得柔和纖細許多,卻也散發著難以言明的神祕氣息。然而乍看以為古典的燭座紗罩裡頭,內藏的竟是電力照明裝置而非火燭油燈…再由正門的開啟方式、從擺設搭飾得不著痕跡來看,她猜想先進設備應當不只有照明而已。

  她與石棄豔跟在重華身後,穿過廊牆與花木山石佈置精巧的內院,重華邊說道,「今後茇舒亞女士會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有什麼事就叫石頭小妹替妳轉達,還有現在時局不穩請勿獨自一人外出……」說著眼神瞥過正廳,重華突然收聲快步走向屋內。若露娜沒記錯或聽錯,重華似乎是喊了聲華胥稱呼母親的用詞。

  一走進主屋,便見到一名貴婦在僕婦攙扶下與重華談話。比起石棄豔濃麗嬌媚的五官與天真稚嫩的神情,貴婦的美貌則別有嫻靜高雅的氣韻,雖上了年紀卻仍不減風采姿色,再搭上蒼白的肌膚與羸弱的體態,更添一抹世外空靈。

  重華挽引貴婦到露娜面前,貴婦伸臂握起露娜雙腕,指梢冰涼的體溫不禁讓露娜下意識地蜷指反握,貴婦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得近乎呢喃,「歡迎,茇舒亞女士,我是重華的母親,舊姓幽,希望您在敝宅住得舒適合意。」接著又向一旁的石棄豔慈藹說道,「妳就是安周的朋友吧,也別太拘束,都是自己人,好好給女士協力。」石棄豔乖巧地點頭應聲。

  貴婦諳厄利語雖不及棣鄂先生或石棄豔說得標準,略帶口音的聲調卻反而更顯自然。除去青玉色的眼瞳,看來重華不僅五官承自母親的端麗俊秀,諳厄利語也是脈絡相承。

  重華以口音彷似的諳厄利語對貴婦說,「母親,您底質弱,請早點歇息。」

  貴婦再向露娜頷首微笑,讓僕婦攙扶入內。

  重華對露娜盈盈笑道,「如女士所見,家母也懂得一些諳厄利語,若您餘暇時願意與她話常閒談,會很有幫助。」接著轉頭向另外幾名僕役囑咐一番,約莫是僕役不通曉外語,這次便以華胥語言交談,片刻後,僕役散去只留下總管,重華再對石棄豔囑咐,「有事就找這位杏姨張羅。」

  不知重華還要忙碌什麼事業,交待完畢立即告辭走向前院,一晌,便聽到電氣車發動行駛的聲響遠去。

  稱作杏姨的僕婦領著露娜與石棄豔,移步到後院廂房沐浴,過去一個月裡船上生活用水節制,僅能簡單搓澡梳洗,現下全身浸入蒸氣氳騰的熱水,露娜才感到身上每一寸肌膚舒展開來,緊繃的精神也緩緩跟著冰解銷融。

  石棄豔在同為女性的露娜面前仍舊靦腆地遮掩身軀踏入澡桶裡,穗辮解開後一頭鬈髷的深棕秀髮經水氣溽濕,微微透出暗紅的色澤,雖說髮色略為偏淡,但仍屬瑟嫘絲人的外貌特徵範圍之內。

  露娜不禁又想起那雙奇異的鈷藍瞳眸……

  自己的容貌一如茶弼沙人常見的金髮碧眼,不過虹彩色質並不濃厚而顯得有些黯淡灰青,相較之下重華剛玉似的眼瞳,在珴空梅涅也是鮮豔得稀罕少有。

  酌量片刻,露娜懶散地拄著下顎向石棄豔試探,「……妳覺得重華這個人…如何?」模糊的裸目視覺裡,似乎看到石棄豔微微驚愕一抽,露娜進一步追問,「說是流氓…我想不止這麼簡單吧……至少是黑幫幹部甚至是首領……」

  石棄豔縮了縮肩膀垂下視線,囁嚅著,「少主…是那樣沒錯…不過總是笑容滿面的……」

  「那麼,跟『岱輿』交情深厚的『員橋』是正當經營的企業嗎?」

  這一問,石棄豔肩膀便縮進了水面底下,答案不言而明。

  露娜忍不住嘆了口氣,雖說茶弼沙的商團企業也不全然都是乾淨清白,但檯面上多少會避免與非法暴力集團有過深的牽扯。反向推論,依瑟嫘絲長年的時局動盪,也可以說是形勢惡劣到不得不結合民間私有武力,方能在這塊土地上立足。

  石棄豔畏忌地盯著露娜,怯聲問道,「……女士您是不是後悔為員橋工作了?」

  露娜苦笑,「還好,現在這種狀況也不至於太意外……再說還沒正式上工就開始後悔是很軟弱的行為。」

  「這就好。」石棄豔鬆了口氣,重展笑顏,「其實我也不曉得怎麼跟重華少主相處,沒見過他發脾氣可是也很難親近,而且有時候感覺有點可怕……」說完害羞地吐吐舌尖。

  或許是年輕的關係,石棄豔不僅藏不太住心思,也容易卸下心防,對身處異國人地生疏的露娜來說,有這樣直率的孩子陪伴著實安心不少,不過這麼單純的個性也難怪不擅於應付重華那種傢伙……

  這麼一想,露娜愈發覺得重華總是話中有話的言詞態度,除了捉弄別人之外,更帶有點幾分挑釁底線的意味,因此即使受到冒犯不願示弱,還是下意識覺得視而不見為上策,卻又難以釋懷。文龠昜之所以會排斥重華,這種笑裡藏刀、刻意撩撥的態度也是原因之一吧。

  她沒心理準備會直接面對黑幫份子,而實際接觸過後更不想與這種狡滑的無賴有過多牽扯……警戒著不能鬆懈……這是露娜對重華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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